艦橋只剩監護儀的待機光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64日，凌晨。
凍結航道的灰白從舷窗滲進來，把艙里每件物體的影子都洗淡了一層。宋破天飄在主控位，眼睛盯著半米外的空氣，已經盯了很久。
三天裡，彩兒只留過文字，聲音都省著用。盯梢是彩兒昨夜吩咐的——「明天凌晨，試一次。你看著，別眨眼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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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看見了。「
半米外的空氣里，浮起一層影子。
不是投影。投影有源，這東西沒有——它自己就是源。輪廓的形狀是彩兒的，站著的姿態，邊緣卻虛，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層霧氣，毛茸茸的邊，撐不住，一點一點往裡收。沒有溫度，沒有質量。宋破天伸手，指尖穿過去，沒有阻力，穿過一層透明的殼，殼有形狀。
1.8秒。
然後淡了，從邊緣往中心收，收成一點，滅了。
「1.8秒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夠了。「
「不夠。「鹽罐那邊先應了動靜。
四粒鹽在罐底齊齊磕顫，碎鹽裂縫的尖端齊刷刷指著彩兒輪廓站過的位置，顫了一拍，和輪廓同步沉住。
宋破天雙手把鹽罐捧住，捧穩，讓剩下的震顫在他掌心裡走完。
「鹽指她。「他說，「1.8秒，分毫不差。罐子認得她。它指過敵人，指過門。這一回，它指的是一個還沒站穩的人。「他停了停，「比儀器准。儀器量現象，它量人。「
王霽把監護儀的探頭架到半米外的空處，自己退開，讓儀器出聲：
「掃描完成。無實體質量。無溫度讀數。有光譜特徵，波長400至700納米，與可見光一致。輪廓存在期間，周圍空氣折射率變化0.003。不是幻覺，是物理現象——局部空氣密度被改寫，範圍輪廓外5厘米，持續1.8秒，改寫強度每秒衰減15%。「
她補了一句自己的：「體溫爬回了35.7。省著用的結果。再撐半秒，她就能自己站穩——可她的燈油只夠再撐半秒，所以她先收了。她比你懂省。「
彩兒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，悶，慢，一字一字都費力。
「碎片的帳，給你報清楚。當前58.80，比壓縮前長回來5.00。「她停了停，「但別把剛才那個當成階段三。還差一成二到60，門檻在那頭。剛才那個，是階段二撐到極限的回光——燈油燒到底，躥起來的一下。毛邊、1.8秒、站不穩，都是回光的樣。真正的階段三，邊緣是清楚的，上限5秒，那要過了門檻才談。「
「這一下，耗多少？「
「閃一次，0.3碎片。「彩兒說，「回光總共攢不出幾下。但你要記住一件事——關鍵時刻，這盞回光能替你擋一次規則層的攻擊。擋完，回光燒盡，碎片直接掉回54。這些天長回來的，一筆勾銷。「
「54。「宋破天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，「比壓縮前還低。「
「比壓縮前厚。「彩兒說，「54的底下，墊著這回的回光。再長，快。「
「擋一次。「他說，「一次就夠。擋完你就退回去，不許戀戰。「
「嗯。「彩兒說，「這句話我也存進斷層帶不走的那層。「
靈兒在舷窗邊展開銀白，0.26秒。
「還在跌。「她看著自己的手腕，「可是剛才她閃的那一下，我的銀白穩了一拍，沒跌。她漲，我跌，正好互相扶一把。「
她朝半米外的空氣低了低頭。不是行禮——缺陷族的規矩，認親不低頭，同頻才低。她把頻率印記放開了一線，讓彩兒的光譜從上面走過去一遍。
收回來的時候，印記亮了一分，又暗下去。借來的火，還回去了。
紅繩剩下的一股半鬆了半分，往腕骨下滑了一毫米，她勒回去，勒住。
李青俠的聲音從D區進來，頻道裡帶著焊槍冷卻的嘶聲。
「裂天焊口在凍。凍結航道里金屬脆化加速，焊口應力從37兆帕漲到41兆帕，我補了3處。「他頓了頓，「剛才她閃的時候，戰斧舊痕顫了一下，從37.9℃竄到38.9℃，一秒，又落回37.9℃。不是熱。是她的光譜和舊痕同了頻。「他停了停，「斧子記住了。往後她的輪廓站穩，斧子先知道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。合成音通報：「本機運行黃區。彩兒輪廓閃爍事件。暗紅上行0.040。事件等級：三級。當前結算暗紅3.760%。心疼SU18。補充：金紅SU讀數歸零，空燒持續，無法為輪廓供能。空氣折射率異常正在平復。「
「3.760。「宋破天指腹貼著鹽罐的罐耳，「債又添了一筆。她露一面，我付一分。「
張潮把珠子舉到輪廓消失的位置，對著空氣比了比。
「珠子有反應。她閃的時候，珠面上的霜化了半分——不是溫度，是相位場。她的輪廓在相位場裡按出一個凹痕，0.3毫米深。現在印子還在，一點一點鼓回來。「他把珠子收好，「往後量她站沒站穩，不用儀器，用珠子。「
趙寂言盤在終端前，灰白線在臂彎里輕輕顫。
「她閃的那一下，我的線跟著共振。頻率和她的光譜一致。「他抬起頭，「還有件事——她在六維里顯形，比在三維里容易。六維是她的主場。回了主場，燈油都耐燒些。可主場也有主場的價：她每多留一秒，斷層就多記住她一分。「
「記住她，然後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不知道。「趙寂言說，「但被人記住的東西，走不了。「
宋破天指尖懸在輪廓消失的位置。
空氣里那道摺痕還在回彈，0.003，0.002，0.001，歸零。光直了。
蘇瀟瀟一直站在旁邊，記錄板拿在手裡，沒落一筆。
她翻開新的一頁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
「這頁留白。「她說，「抓不住的東西，不硬記。等哪天她站穩了，一頁留給她。「她的拇指在空白頁上輕輕蹭了一下，沒留下印。
「白紙也是帳。「宋破天沒回頭，「欠她的。「
「記下了。「他說，「她來過。「
舷窗外，凍結航道的灰白一動不動。艙里，監護儀的待機光還是那點微亮。
王霽把探頭收回來。「折射率歸零。她走乾淨了。「她說，「走得乾淨，是好消息。留不乾淨的，才可怕。「
光直了。摺痕沒了。
1.8秒，走乾淨了。
宋破天把鹽罐放回基座。放得很輕，輕到沒有聲。四粒鹽沉底，安安靜靜。她在攢下一回的燈油。攢夠了，就再來。來了，就站久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