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的大腿根在跳。
不是肌肉痙攣。是規則層印記在皮膚下面拱，頻率從17秒一次變成1分鐘一次，和心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下是心跳，哪下是債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62日，深夜。探測體退走後的第3個小時。
3個小時裡，艦上沒人提「贏「字。探測體不是被打退的，是收工。收工的工具，明天還來。
王霽把掃描頭按在他腿根，屏幕上的債痕圖比傍晚寬了一指。
「從腹股溝往腰側爬了1厘米。深度還是0.4毫米，範圍擴了。「她調出彩圖，白色印記的邊緣起了毛，「規則層印記在找脊柱。再爬5厘米到腰椎，下肢運動神經全斷。不是截癱，是上半身也開始空。「
趙寂言把灰白線掛上姿態角調節埠，線頭貼緊。他2天沒合眼，手還穩。
「探測體的刀在攢。我們不攢了，躲。「他把參數推上去，「θ推到1.2。凍結航道的門檻上。固有時急劇壓縮——艦上1分鐘，約等於藍星數月。探測體的掃描信號在標準巡航θ里滲透，我們進凍結，它要調θ才能追。調θ，需要時間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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艦體在六維內部對稱空間裡蜷起來。舷窗外的光帶停了，凍在半空，不轉，亮度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固有時壓縮的體感，半個鐘頭後浮了上來：心還是一下一下地跳，可每跳之間，像被誰悄悄抽走了一截。說不上少了什麼，就是累得快。
張潮把珠子從貼胸的兜里掏出來。
貼著心口一路，還是凍透了。珠面結滿白色的晶，霧凝成霜，霜又結成殼。他用拇指搓了搓，搓不動。
「珠子凍實了。「他把珠子收回去，貼著心口放，「凍實了也帶著。它替我喊了那麼多次冷，這回換我焐它。「
他把珠子舉到舷窗邊上。凍層外的光帶不轉了，珠子卻自己轉了半圈，指向航道深處。
「它指那兒。「他說，「珠子凍實了，方向倒是第一個定下來的。「
靈兒想把銀白展到艦尾，拓撲網剛探出去就僵在半空——網在凍結航道里發脆，彎不動。她收回網，右手掌從艙壁上往下撕。
掌心凍在金屬上了。她使力一扯，皮膚撕開一小片，生疼。
「0.31秒。「她把凍傷的手攥起來，「網硬了，脆了，一碰就掉渣。剩下的一股半，更鬆了。「
岩三散熱片顫了一下，周期徹底亂了。合成音壓著氣流聲砸出來：「本機運行紅區。深度凍結航道。固有時壓縮。暗紅分鐘級上漲，基準每分鐘0.060。翠綠場壓制後，每分鐘0.003。當前結算暗紅3.650%。心疼SU18。事件等級：四級。「
王霽把翠綠接進力場，掌心抵著輸出口，1分鐘灌一次。
「翠綠SU池在見底。每壓1分鐘，0.003，燒的是我自己的庫存。「她騰出下巴朝監護儀點了點，讓儀器自己報，「我體溫35.7℃。岩三熱堆積40.2度，貼著40度警戒線，散不掉也漲不動。債痕深度0.4，範圍到腰側。緩衝帳：照每分鐘0.003走，1小時0.18，1天4.32。庫存撐4天。4天後壓制歸零，債按0.060一分鐘地漲。「
儀器補完最後一項：「翠綠庫存預估，96小時後耗盡。「
宋破天扶著艙壁，把身體固定住。
裂天頻道里，李青俠的聲音啞著進來：「機甲外殼3道新痕，焊了2道，剩1道在左肩，焊槍夠不著。舊痕37.9℃，穩。「
「也就是說，這條航道是口棺材。躲得開探測體的刀，躲不開分鐘算的債。「他看向趙寂言，「避難所多遠？「
「信號在航道深處。12標準光分。「趙寂言調出那段低頻，「強度很弱，但穩定。礦靈的頻率印記對它反應最大。「
靈兒閉上眼——這回只閉了3秒就睜開。
「是斷層。「她說，「地質斷層的固有頻率，低於平常能聽到的閾。避難所建在斷層裡面。礦靈的祖地就在那一帶。它們說，那個頻率是'地底下有人在應'。「
「12光分，按現在的漏行速度——「
「6小時。「趙寂言接口，「6小時，債漲1.08。中間要是翠綠供不上，翻倍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起來，板沿抵著下巴，一手扶板，一手寫。字寫得歪歪扭扭，她不管，先記：
「凍結航道參數。θ1.2。固有時壓縮比：艦上1分鐘約等於藍星數月。暗紅分鐘級漲幅：基準0.060，翠綠壓制後0.003。結算總漲幅0.040。碎片修復度56.00%。「
寫完她把筆一擱。
「窗口6小時，帳1.08。去，還是退？「
「去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退回去，探測體的刀正好攢完。前進，債漲1.08，命保住。「
他飄到舷窗邊。外面沒有光帶在轉了，灰白色的凍層糊滿視野，整條航道被釘死。他掌心貼上鹽罐罐壁——罐身是涼的，凍結航道里，連鹽罐的餘溫都被抽走了。涼順著掌紋爬上來，和債痕的涼是同一種。罐子在學這條航道的規矩，學得也比人快。
罐身比傍晚沉了2分。四粒鹽沉底，安安靜靜，沒有動。
「罐子都老實了。「他說，「我們也老實。6小時，θ釘死1.2，誰也別動姿態。「
岩三補充通報壓進來：「凍結航道持續。暗紅3.650%。心疼SU18。金紅SU歸零。經脈空燒延續。補充：礦靈核心頻率在航道里自發降到19Hz，加密態，它們在替全艦壓住掃描底噪。「
「礦靈在幹活。「靈兒把手掌重新貼上艙壁，這回沒凍住，「回祖籍的路上，它們認得出每一道彎。每一道彎里，都刻著它們祖先磨出來的紋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下巴底下取下來，翻到末行，筆尖懸了懸，落下去：
「第362日深夜。凍結航道。暗紅3.650%。心疼SU18。窗口6小時，目標避難所。姿態θ1.2，釘死。「
監護儀在她身後響。
體溫一項，數字在往下走：35.7，35.6，35.5。
儀器出聲：「翠綠宿主體溫觸及衰減預警線。「
王霽看了一眼，沒動。
「35.5，翠綠開始衰減。「她說，「到35，我停手。那一針，誰都別跟我搶。「
趨勢線在屏幕上走，斜向下，還沒到底，斜率在變陡。
沒人去勸。勸不動的人，王霽自己也勸不動。她把監護儀的音量擰大了半格，讓數字自己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