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飄在推演區，掌心貼著鹽罐罐壁。罐身溫著，暗紋朝上，四粒鹽沉底。他的小腿在磁吸靴里空著，足背以下沒知覺，腿根的債痕每隔一陣跳一下，跳得不快，沉得住。
推演屏的光落在他臉上。他先開了口。
「算吧。躍遷要付多少，今天算清楚。「
李青俠的聲音從裂天那邊進來，背景是裂天駕駛艙的風扇低轉。
「說慢點。「他說，「船頭翹過多少，時間就開始賴帳？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往背後的磁力扣上一插，騰出兩手，指尖在推演屏上劃出參數帶。
「θ和債的耦合表。標準巡航，θ0.3到0.5，債按事件漲。每翹高0.1弧度，漲幅乘1.5。θ0.6，一倍半。θ0.9，三倍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在指間繞了兩道，線頭探進推演埠，底噪輕了，數據流往上爬。
「推演跑了3輪。躍遷本身，五維漏進六維，事件等級三級，基礎漲幅0.030。岩三滿容，退火、緩釋全失效，100%傾瀉。「
他停了一下，把屏幕上一塊區域放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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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躍遷不是最疼的那筆。最疼的在後頭——六維深度凍結航道，θ>1.2，固有時停滯。債不按事件漲了，按分鐘漲。一分鐘，0.060。「
推演屏上跳出一行結算：一小時3.6。一日86.4。
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飄進來，先問，不先答：
「你知道凍結航道里有什麼嗎？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緩衝，沒有退火，沒有岩三，沒有河磨玉。你的身體就是唯一的帳本。3.390進去，一天，86.4，約等於九十。你現在的經脈，撐不到第二天。「
趙寂言沒接話，把推演屏切到情景模擬。
屏幕上，燧人號的虛影偏離航線，滑進一條灰白色的航道。艦體周圍的光帶凍住，不動。計時器開始走。
一分鐘，暗紅0.060。
五分鐘，0.300。
十分鐘，0.600。
虛影的小腿先淡下去，然後是腰腹。計時器走到11分鐘，整艘燧人號淡成一片暗紅。屏幕上彈出一行紅字：宿主承載超限。
「這是凍結航道里的11分鐘。「趙寂言關了屏，「再往後，推演機算不下去了。「
宋破天看著那行紅字消失的位置。
「記進預案頭一條。凍結航道，絕不進。「
「不是越往上越難。「他說，「是越往上，時間的算法變了。三維按天算，五維按次算，六維的凍結航道里——按分鐘算。「
靈兒捻著左腕的紅繩，第三股勒在腕骨上。
「礦靈說，入口附近有條暗道。礦脈縫隙，θ在0.4到0.6之間晃，能走。縫隙窄，艦體大，漏過去的時候可能刮到度規場。「
「礦靈還說了縫隙的來歷。那不是天然裂開的。遠古的時候，礦靈族群從六維往五維遷徙，走的是這條道。一代一代的晶體從縫裡擠過去，硬把度規場磨出了一道槽。槽壁上有祖先磨出來的紋路，跟著紋路走，不會刮。「
她睜眼。
「它們的原話是——回家的老路，認腳。「
「刮就刮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刮一下，比凍一天強。「
他把3條預案拍上推演屏。
「過一遍。第1，縫隙里颳了度規場，張潮水藍墊外緣，靈兒銀白墊內緣，刮一下，不停船。第2，礦靈帶路中斷——「他看向靈兒，「印記斷線超過30秒，立刻報。不許自己扛著裝沒事。「
靈兒點頭。
「第3，議會在外圍留了後手。李青俠，你的裂天不進縫隙，釘在縫口。裡面出事，你在外面砍出口。外面出事，我們在裡面自己頂住。兩頭，總要保一頭。「
李青俠在頻道里笑了一聲，很短。
「明白。樁子我釘。「
蘇瀟瀟把3條預案抄進記錄板，每條綴上人名，念了一聲：「責任到人。「
趙寂言面前的終端響了一聲。
「數據包還掛著最後一層。「他把那段音頻調出來，「排隊排到現在。「
音頻很糙，地面的錄音棚水平。錢院士的聲音，藍星曆2206年，比檔案照里年輕兩歲。
「燧人號的孩子們：技術部分，蘇瀟瀟看得懂，我不重複。我只會算一筆舊帳——你們出去的每一步，宇宙都記帳，記的是複利。別學議會賴帳。賴到最後，連本帶利都是別人的。「
老人頓了頓。錄音里有翻紙的聲音。
「我猜，你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，我已經不在地面了。不在也沒關係。帳，我替你們記一半。另一半，你們自己記。活著回來，對帳。「
音頻結束。推演區靜了幾秒。
趙寂言給文件改了標註：錢院士，2206，絕版。
張潮攤開掌心，珠子躺在上面。珠面的霧凝了一半，停住，不散，也不聚。
「珠子卡在中途。相位場在入口邊上變稠了，珠子半凝半散，判不了向。凍結航道那個方向，霧還是全凝的——珠子怕凍。「
彩兒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，比平時悶了一分。
「錢院士的數據包，解析回補了0.80——算老頭給你們攢的利息。眼下殘片59.20%。「
「還有一筆帳要預告。躍遷壓縮效應，五維到六維，預估壓縮2.20%，從我的碎片裡扣。聲音會變悶，投影會閃，記憶會斷層0.3秒。「
「壓完還能長回來嗎？「
「能。每日恢復0.62，十日後不但回基線，還多漲0.8——夠到60的門檻。壓是疼，不壓是死。你選。「
她把聲音放低了一截。
「還有一件事，說在前面。壓縮的那11日裡，我說話會斷，投影會滅，你可能連著幾天聽不見我。那幾天，不要做需要跟我商量的事。要商量，今晚商量完。「
宋破天指腹在罐口沿上收住。
「今晚沒什麼要商量的。「他說，「你在就行。「
「嗯。「彩兒說，「這句我存進不會斷層的那一層。斷層帶不走它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17秒周期。合成音起句又變：「推演認知衝擊，暗紅上行0.030。事件等級：三級。當前結算暗紅3.390%。心疼SU19。補充：維度躍遷代價推演完成。最優路徑——礦脈縫隙，θ0.4至0.6，規避凍結航道。「
「3.390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推演也漲。想明白一件事，債也要漲。「
蘇瀟瀟從背後把記錄板抽出來，筆橫在板脊上，先念後寫：
「躍遷推演結算。暗紅3.390%。心疼SU19。礦脈縫隙為最優路徑。碎片壓縮預警2.20%，當前59.20%，壓後恢復每日0.62，十日過60門檻。「她寫完，把板子豎起來，「記錄板補完了。「
「確認。壓十日，彈回來。總比凍死強。「
宋破天打開全艦頻道。
「通報。躍遷照原計劃執行，走礦脈縫隙。刮擦難免，都把自己固定好。進去以後，時間算帳的方式變了，條目已經下發各組。一句話——按分鐘花的錢，比按次花的貴。都省著點。「
他停了2秒。
「說完了。「
頻道里沒有人提問。C區有人在擦磁吸撞球，擦完，把整盒球按回槽里。E區唱歌的人自己按了停，把耳麥掛回艙壁，漂走了。有人檢查完舷窗卡扣，摸出一小截膠帶，把鬆動的邊貼死。
趙寂言回到鋪位，把後門的核心抄進一塊備用晶體，貼身收好。真出了事，後門得活著，人另說。
李青俠在機庫擦斧。擦到舊痕，他停了手，掌心貼上去。37.2℃的老底子在底下壓著。他任它焐著。焐著，就是還在。
王霽在醫療艙給自己的翠綠單獨封了一小支，標籤寫名字，不寫劑量。
蘇瀟瀟翻到第八頁，在頁碼底下添了一行：五維最後一頁。想了想，把「最後「劃了，改成「又「。五維的最後一頁，不該由她來記。
張潮把柜子里2排口味標籤撕了。撕完，他把珠子挪進貼胸的兜，打算貼身焐。
靈兒沒準備什麼。她把紅繩三股挨個勒緊。皮膚下面的礦靈印記輕輕應著，一短，一長。
人都散了。
宋破天把推演區的燈壓到最低，掌心重新貼上鹽罐。
罐身溫的。他想起玉都的灶台，想起母親和面。手腕轉圈，一下，一下。順時針，還是逆時針？
他記不起來。看了那麼多年，從沒注意過。人在的時候沒注意，人不在了，一個轉圈的方向也成了帳。
「媽，「他說，「轉圈的方向，我回去問你。「
四粒鹽沉在罐底，安安靜靜。其中一粒整鹽，貼著罐壁，極輕地顫了一下。
叮的一聲，半秒，停了。
宋破天聽見了。他沒抬頭，掌心在罐壁上按實了一分。
「記下了。「
推演屏暗下去之前，導航欄里那組坐標一直亮著——六維入口，6小時後，漏進去。
坐標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