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靈核心先顫的。
嵌在艙壁里的礦靈核群，頻率原本釘在20Hz的巡航基線上。岩三散熱片那一聲顫響一起，核群的頻率齊齊往19上沉了一拍——不是預警，是應和。矽基在疼，同源晶體跟著疼。
第一百九十四天夜裡，散熱片第一次發出了不是嗡鳴的聲音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362日。
安置艙里比別的艙燙。七個人都在。
宋破天手掌懸在岩三晶體上方10厘米，熱輻射烤著手心。乾熱，從矽基晶格內部往外滲。
李青俠掌心貼著艙壁。戰斧舊痕掛在腰間，斧柄在抖，金屬的震顫從艙壁傳進斧柄，再傳進他的掌心。他報了個數，又自己搖頭。
「37.7℃，比押送開始那會兒漲了一分。「他說，「不是燙我。是金屬自己在燙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過來，咬開筆帽，在板角畫了一個雙線方框，框住前幾行的數，框角寫了一個字：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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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晶格容量滿容，十四道疤全存了暗紅。結構應力88%，餘量12%。「她筆尖點了點框，「奇數道疤應力峰值高，偶數道跟著沉。翻譯過來——十四道疤同時在喊疼，七道喊得更響，第一道最先倒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纏在腕上，線頭垂著。他朝岩三的埠方向飄了半米，又停住，把線收回來。
「不敢插。「他說，「掃描波還沒走遠，線在埠里待久了會斷。「他抬著手，隔空比了比晶格的方向，「離5厘米能摸出應力分布。奇數道在往上拱，偶數道在往下沉。不是一起崩，是交替崩。奇數先倒，偶數跟著過載。「
「按現在的斜率，第一道最先到頂。「他把推演結果壓進終端的加密區，「到頂之後，每隔幾天倒一道。全倒之前，有準備的時間——不多，但夠把該辦的事辦完。「
靈兒沒碰散熱片。她把額頭抵在艙壁上，替礦靈聽。
「銀白包不住。「她說，「試了，剛貼上去就散。太燙。「她試了第二次。拓撲網剛貼上散熱片的邊緣就散了，碎光燙回來，在她手背上燙出2個淺點。
她閉著眼，眉心一點一點收緊。
「礦靈說，矽基晶格在疼。岩三的固有頻率從17走到19，變高了。變高就是變緊。緊，就是疼。礦靈聽得懂這種疼——它們也是晶體。「
嵌在艙壁里的礦靈核心跟著顫了一下，頻率從19跳到20，3秒，落回。不是預警探測體。是應和岩三。
張潮伸出2隻手，左手貼上艙壁，右手貼上自己的脖子，比了比。
「艙壁38.8℃，我摸著像36℃。「他說，「溫度感知又退了一格。觸覺還在，光滑和粗糙分得清。涼的不知道躲了——早上有霧水珠飄過來，我伸手接了，燙的才知道甩。「
他把珠子湊近艙壁。珠面的霧貼著金屬，被震得發酥。他收回手。珠子幫不上忙。
王霽站在終端前，一項一項念，念完不評。她先把李青俠的舊痕也報了：
「晶格熱堆積38.8℃，高於環境溫度2度。產熱來源：規則層債務摩擦，非物理燃燒。矽基晶格在摩擦里升溫。40℃警戒線，45℃相變閾值。相變不是漸變，是跳變。「
宋破天掌心貼上岩三的外殼，按出半聲悶響，回音短，裡面空。
「不是慢慢來的。「他說，「是跳的。跳著跳著，停一拍。「
值班員飄在艙門口，手裡攥著應急冷卻管，沒遞進來，等宋破天點頭。
宋破天沒點頭。
「溫水沒用。「他說，「管子灌的是水，治不了債。「
值班員把冷卻管掛在艙門邊的鉤上，人沒走。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。反正全艦都在等。
他飄到舷窗掃了一眼。外面，探測體的藍白色區域還在遠處掃，15秒一輪，燈光兩短一長。兩邊都在逼。
他飄回鹽罐旁邊，兩根手指插進罐耳，把鹽罐從基座上拎起來，掂了掂。裂紋的滯澀硌著指腹。他把這半分沉，記進心裡那本帳。
「比昨天沉。「
蘇瀟瀟筆尖在方框外點了一下：「龜裂每天1.3毫米，比撤離時的1.2略快。不可逆。記錄。暗紅3.360%，心疼SU19。「
趙寂言把盤著的線又收緊一圈。
「崩的時候，十四道疤里的寄存債務一次性回流。全部，灌回破天身上。「
靈兒抬起頭。
「礦靈說，它們可以分擔。「她說，「礦靈晶體和岩三同源。岩三真崩了，礦靈能臨時接住一部分。接不住全部。最多三成。「
她停了停，聲音低了半分。
「接債的那一批，會掉維。頻率回不到現在的高度，族群里再也沒有它們的位置。它們在問，值不值。「她的指腹按著艙壁，「我說，這個問題不該由它們回答。可它們還在等一個回答。「
張潮把珠子從兜里托出來。珠面發沉，霧不散，也不聚。
「珠子對岩三的顫有反應。「他說，「抖。頻率和晶格的應力接近。珠子也在怕。「
王霽合上終端屏。
「體徵都在，數據都在往下磨。「她說，「岩三一旦崩，回流的債務不是宋破天一個人接住接不住的問題。是全隊承不承受得住的問題。「
「再加一筆。「她看向宋破天，「分債共扛，你的經脈要再扛一次。現在是一級灼傷，再扛一次，二級。二級以後，金紅SU的火，點不著第二次。你手裡那張七火共扛的牌，打完就是最後一張。「
李青俠把戰斧從腰間解下來，舊痕貼上艙壁。金屬的震顫從斧柄傳進指骨。
「戰斧在抖。「他說，「不是怕，是緊。緊到某一刻，突然鬆了，就斷了。「
他想起工坊那一戰之前，舊痕也這麼抖過。那一次抖完，漲了0.4℃。「它在預習。「
宋破天拎著鹽罐，沒放回去。
「那就不能等它松。「他說，「緊著的時候，把債卸出去。「
他把鹽罐放回基座，罐底磕上去，一聲悶響。
「礦靈接三成。剩下七成，七火共扛。「他說，「扛不住就一起碎。但碎之前，把岩三的債，分出去。「
沒人應聲。這個方案沒有人需要應聲。
蘇瀟瀟在方框旁邊又寫了兩個字：危，續。
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：倒計時性質。不是會不會崩，是哪一天崩。
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字。危，續。他把這兩個字，替全隊收下了。
岩三散熱片顫了最後一下，裂帛聲斷了。
艙壁里，19Hz還在走，從安置艙往C區，一點一點滲。C區的礦靈個體一個一個跟上了這個頻率。全艦的晶體，在替一顆晶體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