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罐懸在諧振槽的磁力基座上，罐底四粒鹽沉著。沒磕，也沒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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燧人號固有時第168日。
五天前閉的那六條波形，如今收在三個地方——岩三晶格冗餘區一份，記錄板夾層一份，趙寂言的灰白線里一份。各管兩組比特，丟一份，剩兩份能拼。今天是把它從「數據「變成「傢伙「的日子。
趙寂言把灰白線搭上諧振槽側埠，線頭鑽進去，數據流順著線身往回爬。他沒讓線繃直，軟著收。
「密鑰掛載進晶格冗餘區。七色債務分配路徑預載完成，寫入，封存。待命態。共扛歸共扛，拆碎歸拆碎，兩套路徑分開存，鑰匙各一把。「
灰白線退出埠的時候，線頭帶出一縷極淡的青光，散了。
「晶格回話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十四道疤，每一道都收到了。不是存進去——是認出來了。遠古聯合體的工藝，岩三認得。「
他頓了頓：「密鑰認家。債，也認家。「
蘇瀟瀟在旁邊落了一行小字：「都記下了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17秒的周期，尾音里那絲裂帛聲弱了兩分。合成音起句變了：
「密鑰掛載完成。三份備份校驗通過，全部在位。暗紅總量維持3.050%。補充：四玉滿諧振觸發河磨玉共鳴凍結，表層0.050%轉入玉緩衝。表層可結算3.000%。心疼係數SU 19。遠古信標殘片65.60%。補充：晶格緩釋程序運行中。高危。十四道疤痕滿容。退火失效。分攤預案待命態保持。拆碎程序未執行。「
諧振槽周圍，四塊河磨玉的玉面涼了一分。債進了玉，玉就涼。
宋破天飄到諧振槽前，掌心覆上鹽罐罐底，指腹壓著四粒鹽的稜角。罐身溫著，掛載的震顫順著磁力基座爬上來，鑽進罐底——四粒鹽磕了一下。輕，沉，各歸各位。
「應了。「他說，「輕的。它知道要出門了。「
沒人出聲。這條記錄比任何歡呼都重。
李青俠的聲音從機甲整備區進來，頻道里夾著扳手磕在裝甲上的脆響。
「裂天檢修完。舊痕38.2℃，跟昨晚齊平，穩著。儲能滿，頻道全綠。「
「斧刃開了三道新磨口。「他又補了一句，「磨的時候，舊痕一直停在38.2℃上，沒動。它也在等。「
靈兒把左手腕抬到眼前，膜下的血痂暗著。她試了試。
「銀白0.35秒。比昨晚短了一線。「她放下手腕，「拓撲不變量那份，我扛。扛不動那天會說。「
張潮空著手，珠子留在兜里。他把手指攤開又合上。
「水藍那份，算我一份。盲區的邊上還剩一點涼。我守著那點涼。「
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涼守不住的時候，喊我。「她說，「拓撲不變量，能替你撐一息。「
「一息夠幹什麼？「
「夠你把手收回來。「
王霽磁吸在醫療終端前，一項一項念體徵，念完最後一項：
「宋破天經脈灼傷一級，無惡化。靈兒腕部血痂完整，血氧還壓著低位。張潮味覺低段，甜味只剩輪廓，溫度分辨還在。趙寂言的線傷沒愈，人還撐著。李青俠舊痕38.2℃。全隊體徵：透支中，無急性惡化。生存評分39%。「
她離開前，把那支沒紮下去的緩衝劑從磁吸環上取下來，收回醫療艙。針劑在她指間轉了一圈，標籤朝外，放進恆溫槽的第一格。
那一格，從來沒空過。
她合上屏，蹬壁飄走了。數字本身就是評價。
蘇瀟瀟抽出記錄板，正面朝上，筆尖落在第七頁末行。這回她不點墨點，寫字。
「玄墨那份，我扛。度規重寫的債，板子記著。「寫完她補了一行，「燧人號固有時第168日。暗紅可結算3.000，玉凍存量0.050，壓線未爆。信標65.60。密鑰掛載。拆碎待命。七份認領，全部到齊。「
宋破天捏住罐耳，把鹽罐從諧振槽里拎起來，托在掌心掂了掂。比五天前又重了一分，壓手感從掌心貫到手腕。他把罐子放回去，罐底落進卡座，沒聲。
「金紅那份，我扛。「他說，「能量密度的債，鹽錨總承。可結算3.000%，真按七份拆，每份0.43。密度降了，總量還在。「
他的目光掃過一圈。
「所以拆碎那張牌，能不打就不打。打出去，七個人各瘸一段；不打，我一個人已經瘸了。帳是這麼算的。「
安置艙安靜了一拍。散熱片的嗡鳴、河磨玉的低振、鹽罐的靜默，三種聲音各歸各位。
岩三補充通報進來，起句又換：「度規壓縮引擎抵近模式預熱完成。目標：主檔案庫鏽釘工坊。距離40標準光分。航向鎖定。預計今日抵達外圍。「
側方褶皺里，礦靈的共振輕輕應了一下。那一聲的意思是：到。
E區的老周把舷窗卡扣檢查了兩遍，又擦了一遍玻璃。旁邊的人問他擦什麼，他說進門前，把家裡擦亮。
宋破天飄到舷窗前。工坊的環形輪廓掛在前方，比昨夜大了一圈。鏽釘一顆顆凸在環面上，暗紅色，不反光，鈍在星光里。環的內側，囚籠腔體的方向，痛苦共振的讀數在傳感終端上一跳一跳。
他把手掌貼上舷窗。玻璃的涼壓進掌紋。每一顆鏽釘底下，都壓著一段被圈起來的頻率。
舷窗玻璃上映著他的影子，很淡，邊緣已經開始透明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飄回主控位，掌心按上啟動板。
「密鑰掛載完畢。備份三份在位。度規壓縮引擎，全功率。航向不變。「他停了一拍，「七火共扛，各就各位——進去。「
頻道里一串短應答，沒有多餘的字。
張潮：「傳感在線。「
王霽：「醫療在線。「
李青俠：「裂天在線。「
趙寂言：「線在線。「
靈兒沒說話，抬了抬左手腕。尾結在燈下勒出一道淺影。
她昨晚沒睡。不是睡不著，是不敢——怕夢裡的頻率印記斷了，醒來接不上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回封面，夾緊。
走廊的燈帶一節一節亮過去，照著飄向各自崗位的人影。
宋破天綴在最後一個。他的手在主控台的鹽罐上方停了半秒，沒落下去。
罐底的四粒鹽沉著。碎鹽的那粒挨著裂紋尖端，安靜地待在黑暗裡。
「都在。「他說。
主控台上，度規壓縮引擎指示燈從黃跳綠。艦首前方的空間褶皺開始摺疊、壓縮、讓路。40標準光分外的工坊，在視野里一寸一寸放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