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68日。
說好休整一日再進。宋破天把日程提前了一天。
理由他沒解釋。蘇瀟瀟問了半句，看他盯著工坊方向的眼神，把後半句咽了回去，低頭在記錄板邊角寫了一行小字：日程提前一日。理由欄空著。她想了想，填了三個字：隊長的眼神。
頻道里沒人追問。有些東西等不起——縫那頭的痛苦共振，隔著柵欄還在一波一波地傳，休整多一日，就多一波。
頻道里各組已就位。裂天懸在縫口反向的位置，噴口對著退路，武器掛著，沒出鞘。礦靈盟約的外圍機動信號在傳感屏的邊緣一閃一閃，3小組，各自的頻率釘在各自的褶皺里。
切縫前的靜默壓下來。靈兒的呼吸沉在背景噪音底下，勻，長。趙寂言的線身繃到了頭。張潮的珠子將凝未凝，他把它攏進掌心焐著，焐到霧面發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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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演區里，宋破天的小腿在磁吸靴里空著。足背以下沒知覺，反作用力從踝骨往上頂，頂到膝後，停住。債痕的深度沒變，顏色比周圍淡，缺血。鹽罐留在安置艙的諧振槽里，沒隨身帶——它得留在鏈路上，替全隊壓陣腳。指尖在磁吸案板邊緣颳了一下，刮出細響。
趙寂言飄在縫隙埠前。灰白線從他袖口垂下去，線頭低過膝蓋，探進兩點鐘方向的埠。他眼白里的血絲沒退，人比昨夜穩。
「埠協議解析完了。屏蔽層厚度0.7米。切開寬度0.3米，持續4秒，誤差在鎖死範圍。「他調出礦靈傳的三處坐標，兩點鐘那道放大，「三處都在柵欄應力薄弱點。這道縫背對巡邏主路，是礦靈拿族群的命換來的情報。別浪費。「
靈兒扣在左舷的舷窗框上，右手掐著左手腕，指腹掐進血痂邊緣。紅繩勒在腕骨上，繩結下麵皮膚發白。
「副縫我封。七點和十一點，封死。主縫離得遠，我夠不著。「
張潮空著手，指節抵著傳感台面。
「水藍把縫隙邊緣的相位場揉渾。揉渾不是遮，是晃——議會子體的感知會遲鈍半拍。半拍，夠過7個。「
頻道里進來李青俠的聲音，背景只有兩樣：他的呼吸，和姿態噴口短促的噴氣。
「一公里線。17個信號在晃，沒咬。永恆階等我們先動。「
宋破天指尖從案板邊緣收回來。
「切。4秒，過7個，然後封。「
「三，二，一。開。「
灰白線切進屏蔽層。屏蔽層往兩邊讓，裂口張開，寬0.3米，長2米。
縫隙後面的東西涌了出來。囚籠分區的痛苦共振，強度比外圍重了數倍，壓在艙壁上，壓在耳膜上，重，悶。做不了假。共振順著艦殼擦過去的時候，宋破天膝後的債痕跟著跳了兩拍。鏈路的另一頭，像有人拽了一下。
礦靈和矽基個體的頻率從縫裡往外沖，撞在銀白屏障上，被靈兒死死封在副縫口。拓撲網在她小臂上勒出第二道紅印，她沒分神。
第1個礦靈擠了出來。晶體身體壓成扁平，厚度不到0.15米，貼著縫邊滑進艙內，水藍的潤託了它最後半尺。第2個。第3個個頭最小，晶體表面帶著舊裂痕，不知是哪一年的傷。第4個。先進來的貼著後進來的，頻率互相磕碰，磕出一個共同的底噪。
張潮的指節在檯面上收緊。
「縫深處有巡邏尾跡。密度比預估高。「他停了半秒，「不是7個，是10個。還有3個沒動。「
「10個，4秒，過不完。「宋破天掌心壓在磁力基座上，「能過多少，過多少。「
靈兒右手掐進腕骨，血痂崩開一線，血順著紅繩往下爬，爬到腕骨凸起處，凝住。
「副縫還封著。主縫我幫不了。再撐一輪。「
第5個。第6個。第7個。第8個和第9個同時往裡擠，2個晶體身體卡在縫中間，度規場把它們往兩個方向扯，尖響刺耳朵。
趙寂言的線頭在埠里抖了一下，數據流斷了半拍。
「縫在縮，屏蔽層自愈。第4秒，最後一秒。「
第9個在最後一瞬擠了出來，尾巴被縫緣的度規場切掉一截。斷尾飄在艙外，往工坊方向退，被度規場一點點吸回去。
「斷尾那個還活著。「靈兒的聲音發緊，「頻率掉了一檔，在往下墜。族群接得住它。「
第10個沒來得及。縫隙閉合前，它的晶體在縫那頭貼了兩下，停了。然後暗了。屏蔽層恢復完整，痛苦共振重新鎖死在門後。
醫療艙頻道里，王霽的聲音切進來：「靈兒腕壓超限，血痂崩裂，出血微量。宋破天鏈路負荷偏高，位置沒變。都沒突變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9秒周期，尾音發尖。合成音壓著氣流報數：「突入結算。事件等級四級。暗紅上行0.060。當前結算暗紅3.060%。補充：議會子體集群重新編隊，14假3真，鏈式鎖扣，距離2.8公里。未追擊，在等待。「
宋破天飄到舷窗邊。兩點鐘方向的縫隙已經閉合，看不出痕跡。那截斷尾還在退，越退越慢，沒停。他沒數它退了多遠。兩邊都在等對方先眨眼。
「3.060。2.980的上限，破了，還能撐。「
安置艙方向，忽然一聲極輕的叮。
宋破天飄回去看。諧振槽里，碎鹽裂縫的尖端衝著舷窗側，罐底一道新磕痕還沒穩住。沒人碰它。它自己磕的。
他看了2秒，沒伸手。
「知道了。「他說。
趙寂言把灰白線從埠抽回來，線身一圈圈盤迴腕上。
「縫隙閉合，自愈完成。線損3%，斷口在支線絞合處，好在不在主幹。還能再切兩次。「他頓了頓，「兩次之後，線身會斷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卡在腋下，正面朝上，直接念，不落墨點：
「記錄。第168日。工坊突入。解救礦靈9個，斷尾一例，掉維一例。第10個未出。縫隙閉合。灰白線損耗3%，餘量兩次。外圍礦靈機動確認。暗紅3.060%。生存評分39.2%。「
「確認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兩次，省著用。「
艙室另一頭，9個礦靈貼著艙壁排開，張潮的水藍從排頭潤到排尾，把過縫時刮花的相位場一一撫平。晶體表面的刮痕細的、密的、橫豎交錯，在燈下泛著冷光。最小的那一顆——帶著舊裂痕的那一個——還在抖，抖著抖著，頻率慢慢靠上了艦體散熱片的震顫。
「議會不追，是在等。「宋破天望著舷窗外的環形輪廓，「等我們切第二道縫。等線斷。等我們崩。「
掉維個體的頻率，在外圍礦靈的接應里慢慢穩住了。往下墜的，止住了。
最小的礦靈還在往艦體的頻率上靠。一下，一下，快對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