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眠艙的微光調到最低檔，藍白色，從艙壁內側滲出來，把宋破天懸空的小腿照得發青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66日，夜。
艙壁隔音層把岩三散熱片的嗡鳴濾成低頻震動，隔著金屬板傳過來，每17秒一次。空氣循環系統在頭頂抽氣，7秒一個周期。兩個頻率對不上，在艙里各走各的。
他飄在艙里，磁吸靴沒脫，小腿在靴筒里空著。靴筒里的溫度比軀幹低2度。足背以下沒知覺，不是麻，是斷——信號在膝關節後側被截住，下面的肢體還長在身上，但已經不聽他的了。鹽錨債痕在膝後一跳一跳，和岩三的嗡鳴、空氣循環的嘶嘶聲攪在一起，三個頻率在皮膚下面打架，誰也對不上誰。
他閉眼，呼吸放輕，沒睡著。債痕的跳動從皮膚往骨頭裡滲，隔著皮肉，一下一下敲在脛骨上，敲一下，停3秒，再敲一下。
意識往下沉。
彩兒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，比白天低，比昨天近。
「遠古聯合體殘響。「她說，「不是記憶，是因果幾何的壓痕。留在規則骨架上。「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，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順暢 】
宋破天在意識空間裡接收到畫面。不是視覺，是信息直接灌進來。一群形態各異的智慧體圍著一個發光模型。模型是縮小的宇宙，邊緣在塌縮，火從四周往中間燒。
一個矽基個體用晶格振動發言。它的輪廓是多面體，表面十二道棱，每道棱上刻著細密的債務紋路，紋路里流動著淡青色的光。
一個碳基類人用聲波發言。形態模糊，只有兩個發光的眼睛和一隻按在模型上的手。手指透明，能看見骨骼，骨骼里嵌著鏽釘。
一個氣態智慧用場波動發言。沒有固定形狀，一團不斷變形的灰霧，霧核里懸浮著三顆鹽粒。
宋破天盯著那三顆鹽粒看。和他罐底的四粒，一模一樣，少了一粒。
矽基個體發言：「熵增不可逆。終點是均勻。均勻里沒區別，沒區別，就沒有意識。「晶格振動帶著金屬疲勞的顫音。
碳基類人把手指按在模型邊緣，劃了一道。塌縮慢了一分。手指透明了一分，骨骼里的鏽釘深了一分。
氣態智慧的灰霧收縮：「延緩不是解決。代價會轉嫁。誰承擔最後的債務？「霧核里的三粒鹽互相碰撞，磕出極輕的細響。
宋破天在意識里問：「它們在爭什麼？「
「爭代價歸誰。「彩兒說，「遠古聯合體最後分裂，就是因為代價轉嫁談不攏。一部分選了議會路線，把債務轉給牧場文明。一部分選了抵抗路線，自己扛，扛到滅。「
畫面切換。
一個發光的智慧體懸在因果鏽釘前面。鏽釘不是一根，是一片，密得看不見縫——每根鏽釘上刻滿債務標記，標記凹陷，指甲摳進去的痕跡。它伸手按在鏽釘上，債務標記從鏽釘轉移到它身上。它的輪廓開始透明化，從腳往上消，先指尖，再小腿，再軀幹。透明的地方不是空了，是變成淡紅色。
宋破天認得那個顏色。他小腿上的債痕，就是那個顏色。
「重置可以清洗篡改，但不能清洗因果本身。「那個智慧體說，語氣沒有波動，「債不會消失，只會換一個承載者。「
「這是遠古的誰？「
「不知道。殘響沒有名字，只有動作。它選擇了承擔。「
畫面再切換。
另一個智慧體把債務標記推給旁邊的同伴。同伴的輪廓開始透明，從腳往上，淡紅色。推債的那個轉身走了，維度錨點完好無損，它的輪廓比剛才更實了一分，吸走了同伴的密度。
「議會的前身。「彩兒說，「轉嫁路線的終點。「
宋破天從意識空間裡往上浮，浮到半醒不醒的邊界。彩兒的聲音還在。
「你手裡的密鑰，是遠古承擔路線的工具。但工具不消滅債，只改變債的承載方式。從鏽釘到鹽錨，從鹽錨到宿主。宿主扛不住，再拆給七個人。債一分沒少，只是攤薄了密度。「
他徹底清醒。
艙壁微光還是最低檔。小腿空著，膝後的債痕跳得比睡前快，從17秒一跳變成12秒一跳，和岩三的嗡鳴脫了節。空氣循環在頭頂嘶嘶地走，7秒一個周期，聽著像倒計時。
「債不會消失。「他說，「只會換承載者。「
岩三散熱片的嗡鳴爬過17秒的周期，尾音斷了一拍才續上。合成音從安置艙方向過來：「本機運行黃區。暗紅上行0.010。事件等級：二級。遠古殘響認知衝擊。睡眠中鹽錨與殘響頻率共振，被動觸發。當前結算暗紅2.990%。「
宋破天掌心撐在睡眠艙邊緣，把自己撐起來，飄向安置艙。
「2.990。解鎖線破了。「
鹽罐擱在磁力基座上，暗紋朝下。他伸手，指尖還沒碰到罐壁就停住了——罐身比睡前燙，不是體溫捂出來的燙，是規則層共振之後的餘溫，熱量滲在瓷胎里，從釉面往外透。他把手收回來，指腹上留著灼感，從指腹走到指節，再走到腕骨。
「罐身燙了。「他說，「不是人捂的，是債在共振。「
債痕從膝後往大腿方向爬了一分。深度沒變，範圍擴了，顏色比周圍皮膚淡兩分，缺血的白。他盯著那條白痕看了幾秒，沒碰。
他飄到舷窗旁邊。外面是度規褶皺通道。光被拉成絲，銀白色的線在後退，抽得越快，艦滑得越快。褶皺厚薄不勻，薄的地方透亮，厚的地方把光整個吞掉。他盯住一塊厚的看了三秒——輪廓渾圓，邊緣發鈍，看久了眼熟。鹽罐里整鹽的形狀。
「總量守恆。「他說，「因果債不會憑空消失。清洗只是換容器。鏽釘到鹽錨，鹽錨到肉身，肉身到七個人。七個人扛不住，一層層往下拆——艦員、礦靈、所有能聯合的智慧。拆到最後，密度低到一家文明扛得住。總量還在。「
他掌心貼上舷窗玻璃。外層的涼，內層的溫，中間隔著他一隻手。
「遠古聯合體扛住了，因為數量夠多，密度夠低。議會扛住了，因為把密度轉給了牧場。我們只有七個人，加60個艦員，加一群礦靈。密度比遠古高，比議會低。「他停了停，「這就是我們的算術。「
彩兒的聲音低下去：「你的算術是對的。但算術對，不等於能贏。「
「我知道。算術錯了，一定輸。算術對，還有輸和贏兩種可能。「
他飄回睡眠艙，把鹽罐從安置艙的基座上取下來，捧著它飄過整條走廊，放回睡眠艙側的磁吸架上，挨著鋪位。
「睡吧。「他說，「都睡吧。「
罐身的燙慢慢退，從燙到溫，從溫到涼，但比睡前還是熱了一分。瓷胎存熱，散得慢。
宋破天閉上眼。2.990，解鎖線破了。局部重置的上限2.980，還沒進工坊，就已經被踩在了腳下。
債在骨頭裡數著。一下，一下，12秒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