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三散熱片嵌在安置艙艙壁的凹槽里,散熱孔對著鹽罐的方向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65日。
嗡鳴周期17秒,尾音發悶,抖一下,才穩住。第15輪的餘音還沒散盡,第16輪又起——悶響從尖銳磨成厚重,隔著金屬板傳過來。敲不透,但從未停過。
B區食堂的磁力烹飪裝置發著低頻的嗡鳴,每4秒一次,比安置艙方向的晶格脈動更慢,也更輕。
老周蹬著艙壁飄過來,磁吸靴蹭著不鏽鋼案板的邊緣,手裡捏著半塊壓縮餅乾,渣子飄了3粒,在艙室中間打轉。他張嘴吸回去,2粒進了嘴,1粒粘在下巴上。他用手背抹掉,蹭在褲腿上。
今天沒有餃子餡。只有壓縮餅乾和營養糊。
張潮飄在取餐口旁邊,指尖蹭著豆漿杯底最後一塊白漬硬殼。硬殼的邊緣刮過指腹——沒味道,只有顆粒感,粗糲。他把它摳下來,指甲縫裡卡了一點灰白的碎屑。
他把那點碎屑在舌尖和上顎之間抵了一會兒,指望它慢慢化開,化出一點甜,或者一點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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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。只有溫度。溫熱,貼著黏膜。
他忽然想不起上一次嘗出味道是什麼時候了。不是忘了。是那部分記憶,整個空了,斷口光溜溜的。
他到飲水台接了半杯溫水,又兌了半杯涼水。指尖貼著杯壁——溫的在外,涼的在內。他抿了一口,舌尖先觸到溫,再觸到涼,中間沒有過渡。他倒掉水。杯底剩一滴,懸在磁力杯里,轉了一圈,被磁吸在杯底。
「嘗不出甜。「張潮說。「嘗不出咸。嘗不出苦。溫度還在。燙的知道躲。「
王霽讓監護儀出聲。
「味覺中樞神經信號衰減至基線。溫度感知通路完整。質地分辨完整。功能替代中。趨勢:穩定。「
張潮把新摳的硬殼塞進胸袋,挨著上一塊。兩塊灰白色的碎片,隔著幾天,在袋布里排成一行。
「書籤又添了一塊。「他說,「翻到這頁,就知道又過了哪一天。「
C區休息室,摺疊鋪位收在艙壁里。靈兒飄在鋪位前,右腿折著,左腿蜷著,靴尖的磁力扣沒鎖,在腳尖上緩緩打轉。
她的右手捏著左腕的紅繩。尾結鬆了半分,繩結往外滑了一截,露出底下更舊的一道勒痕——皮膚發白,泡過水似的。勒痕的深處有一道更細的印子,是七歲那年院長媽媽給她繫繩時留下的,比周圍的皮紋淺一分,長進了肉里。
她用牙齒咬住繩頭,左手拉緊,繩結往腕骨里勒,勒進那道舊痕里,系死。血痂在繩結下面鼓著,沒破。她鬆開牙齒,繩頭在舌尖上留下一點纖維的糙感。
皮膚底下的礦靈頻率印記,忽然弱了一分——遠處有誰抽走了一根線。她的指腹按上腕骨,壓著那道舊痕,等了3秒。印記回來了,細了,隨時會斷,但沒斷。
她沒出聲,把繩頭塞進尾結下面,藏住。
「繫緊了。「靈兒說。「尾結。鬆了半分。現在沒松。「
趙寂言飄在休息室的角落,灰白線卷在手腕上,沒展開。線身中段那處斷口還在,底噪沒愈,也沒惡化。他閉著眼,頭靠著艙壁,呼吸輕,沒睡著。下眼瞼的痙攣停了。失眠檔案上的數字,過了50個小時,睡眠周期還是2小時。
「不推演的時候,「他說,眼睛沒睜,「線身軟著。軟著比硬著舒服。「
蘇瀟瀟從工具包里抽出記錄板,卡在腋下,五道舊白印朝外。她沒翻面,指尖在板面上蹭了蹭——蹭不掉。那不是灰,是刻痕。她的指腹在第5道白印上划過,從首端劃到尾端,停住。
「5道了。正面滿5道。背面剛寫到第六頁。正面第七頁,還有空白。「
她沒往第七頁落筆,把記錄板往腋下一緊,飄向E區的方向,沒說話。
安置艙里,岩三的晶體居於中央,四塊河磨玉分列四方。鹽罐擱在磁力基座上,暗紋朝上,裂紋的尖端指著舷窗側。
宋破天路過,指尖撫過罐壁,從罐口沿滑到罐底,指甲扣上暗紋。滯澀感比3天前重了一分,釉層下面的裂紋又往深處走了一絲絲。裂紋的尖端有極細的粉末,瓷白,是新崩的,不是舊垢。
他把罐子轉了半圈,裂紋尖端從舷窗側轉向艙壁側。
他盯著暗紋看了3秒。裂紋從罐底往上爬,爬到暗紋的邊緣,停住,前面沒路了。四粒鹽在罐底沉著,碎鹽的那粒挨著裂紋的尖端,近得幾乎要掉進去。
他想起玉都的餃子館,想起母親把鹽罐擱在灶台邊上的樣子。那時候裂紋還沒生,釉面是完整的,四粒鹽是完整的白。
那時候,債還沒開始。
「朝下。「他說,「不看。「
他飄出安置艙。蹬艙壁的時候,壞腿那邊反作用力不均勻,人往左偏了半米,他抓住扶手,把自己拉正。
E區娛樂廳,磁吸三維撞球案板貼著艙壁,鐵磁核心的球體沿著磁力線劃出弧線。老周又蹬著艙壁打了一桿,球撞向靶心,反作用力把他往後送了3米。他抓住扶手。
「隊長,這球飄得比營養糊還慢,靶心都快生鏽了。「
他頓了一下,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相片,磁吸在案板背面。相片的邊角卷了,上面是個穿校服的女孩,站在餃子館的門口。
「閨女今年該高考了。「老周說,「按地面時間算。「
他把相片翻過去,背面朝外,繼續打球。這一次反作用力讓他飄了4米——多了1米。他沒抓扶手,任自己飄到艙壁,磁吸靴蹭著艙壁滑了半圈,才停住。
宋破天沒接話,飄過E區,往機庫去。
機庫里,裂天機甲懸在維修架上,外殼的17道刮痕是舊傷,早就修過一遍,毛刺又長出來了。李青俠飄在機甲旁邊,手裡捏著一塊磁力擦,擦著刮痕邊緣的金屬毛刺。
「刮痕不深,沒破防。但毛刺多了,下次作戰容易掛住東西。「他擦完一道,把磁力擦拍在機甲的膝蓋裝甲上,吸住,「修平。「
「舊痕多少。「宋破天問。
「38.2℃。穩著。沒漲沒跌。「
宋破天飄進機庫,手掌按上機甲的外殼,感受著維修架傳來的低頻震顫。
「裂天的傷,能修。「他說,「人的傷,修不了。暗紋朝下——不是看不見,是暫時不看了。「
李青俠把磁力擦從機甲膝蓋上取下來,翻了個面,繼續擦下一道。
「暫時不看,不等於沒有。「他說,「等工坊打完,再翻過來。「
「等打完。「
宋破天飄出機庫,往C區去。
靈兒還在休息室,紅繩系死了,尾結勒在腕骨上。
「繩結勒進去了。不松。「她說。「銀白還在。夠眨一次眼。「
她沒報數。只是陳述。
艦體的中部傳來熟悉的晶格應答——第17輪。悶響從安置艙的方向一路傳到C區,慢一拍,也沉一檔。
繩結勒著腕骨。
沒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