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演區的燈壓到了最低檔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65日，凌晨。
三塊光幕懸在黑暗裡，冷光壓得很低。宋破天飄在光幕之間，兩條腿一好一壞。蹬艙壁的時候，反作用力從踝骨往上頂，頂到膝關節後側，壞的那條先停住。鹽錨債痕在皮膚下面爬，深度0.4毫米，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淡一分，缺血的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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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坊航程的第二天。
「完整密鑰接入模擬程序。「趙寂言飄在縫隙埠前，灰白線掛上埠，線頭貼著邊緣探進去，線身在數據流的灌注下一點一點繃緊。「工坊度規場參數導入。議會篡改迴路標記完成。開始推演。「
蘇瀟瀟的記錄板拍在胸前，五道舊白印朝外。
「推演邏輯：六頻段全開，清洗工坊內所有議會植入的因果陷阱和鏽釘鑄造迴路。清洗產生的因果流，按鹽錨契約的綁定路徑——優先傾瀉契約宿主。「
「契約兩個字是重點。「她說，「債跟著綁定走。密鑰洗的是議會的手，不是我們的帳——誰簽的鹽錨，誰接最後一棒。「
她的筆尖落下去，一個墨點。
「岩三的晶格現狀：十四道疤痕滿容，退火失效，緩釋運行中。可承接的因果衝擊上限——零。清洗產生的負荷，岩三接不住，90%以上，直接灌宋破天。「
岩三沒有嗡。合成音從散熱片的縫隙里直接漏出來，帶著金屬的摩擦聲：
「模擬推演程序接收。完整重置場景加載。因果流傾瀉路徑計算——鹽錨契約綁定宿主承擔92.4%。岩三晶格缺陷緩衝3.1%。艦體度規褶皺分散4.5%。宿主承擔比例，超過生命紅線閾值。「
光幕上，因果流的走向被標成一條暗紅色的河。河的下游沒有分叉，全部灌進一個點。那個點旁邊，標著他的編號。
宋破天把手從案板邊緣撤回來。
「完整重置，等於把議會在工坊里埋的所有髒雷一起引爆。炸出來的因果債，全往我一個人身上灌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埠內部收緊，末梢發顫，數據流順著線身爬上屏幕。
「模擬完成。完整重置後，宿主暗紅從2.950%跳到3.250%以上，漲幅0.300。跳漲直接過生命紅線，鹽錨債痕從下肢跳到胸椎以上，神經損傷不可逆。「
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頻道切進來，第一句話先算帳。
「暗紅先說清楚。2.901是昨夜的兩筆——盟約重議0.040，尾隨壓迫三筆各0.020，共0.060。今天凌晨，密鑰首次接入模擬程序，規則層認出遠古工藝，信息衝擊上行0.030，走到2.931。帳在這，一筆不糊。三是生命紅線的門檻。過了三，鹽錨債痕從下肢跳到胸椎，神經損傷不可逆。完整重置不是賭命，是送死。「
她停了一拍，聲音還是沒有起伏。
「順帶。推演這3個小時，宋破天的小腿皮溫又低了0.2度。你們在算怎麼贏，我在看他還能陪你們算多久。「
靈兒飄在推演區的角落，左手腕膜貼著艙壁，血痂翹著一角，紅繩從痂下面露出一小段，顏色比血痂淺。
「銀白還在歸零。礦靈留下的頻率印記還在皮膚底下，弱，斷斷續續。「她的手指在艙壁上點了一下，停住，「它們說過：解救囚籠第一。它們沒說全工坊重置。頻率印記剛才跳了兩下——礦靈在外圍，也感覺到了推演的場壓。它們沒發問，在等人類的答案。「
張潮的指尖搭在傳感終端的邊框上。
「子體2.5公里，沒動。觀測階調度之後，它們不急了——在等我們先選。我們動，它們才動。「
「還有一個數。「他又說，「扇形陣的外圈，多了兩個遠程信標。不是戰鬥單位——是觀禮席。議會在記錄我們怎麼選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在墨點右側劃了一道斜線，斜線的末端頓住。
「局部重置方案。只清洗囚籠分區，不清全工坊。漲幅預估0.030到0.050——從2.950到2.980，極端情況壓到3.000。不過三。岩三承受二級衝擊，緩釋壓得住，不崩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從主埠退出來，搭回腕側，線身鬆了一分。
「局部重置，囚籠分區清洗，解救被俘的礦靈和矽基。議會篡改迴路保留，鏽釘鑄造迴路保留。代價——工坊還是議會的主場。我們只救走人，沒清場。救完之後，議會可以在工坊重新布防。下次再來，更難。「
宋破天掌心壓上案板邊緣。
「局部重置，優先解救。全工坊重置，絕境備用，不主動觸發。暗紅過線，控制在2.980。「他對著頻道說，「2.980，肉身扛得住嗎？「
「債痕跳到腰椎，不到胸椎。下肢神經損傷不可逆，上肢和軀幹保留。「王霽說，「能活，能戰鬥。往後移動靠磁吸靴輔助，小腿的知覺永久回不來。這是底線以上的活法。「
宋破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壞的那條垂著，像別人的。
「那就2.980。工具到手，不等於苦難結束——債還在我身上，只是從一個人扛到炸，變成一個人扛到瘸。「他看向蘇瀟瀟，「記清楚。局部重置上限2.980，超過就撤，不賭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在斜線的末端點下去，洇出一個大墨點，灰邊毛糙。
「記錄。局部重置，上限2.980，超過即撤。全工坊重置鎖在底層，絕境才動。先救人要緊，洗地免談，洗不動就跑。記了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重新刺入埠，線身硬了一分。
「局部重置程序，預載完成。囚籠分區旁路控制參數導入。密鑰末尾校驗比特鎖定。推演結束。「
散熱片的嗡鳴漫過17秒，尾音發悶。合成音起句又變：
「模擬推演完成。局部重置暗紅漲幅預估：0.030至0.050。當前結算2.950%。心疼係數SU降至19。註：推演共振消耗。補充：認知衝擊觸發表層暗紅上行0.020。事件等級：二級。推演結論——工具可清洗議會篡改，但無法清洗宿主已綁定債務。債務轉移不成立。債務承擔，唯一。「
宋破天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。掌心從案板邊緣拿開的時候，板面上留著一圈體溫焐出來的白印。
推演區的黑暗裡，三塊光幕熄了兩塊。
剩下那塊上，2.980的數字停著，沒有再跳。黑暗裡，它是唯一還亮著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