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64日。
度規褶皺在艦體兩側向後滑退，灰白色的度規層向兩側翻卷。艦首前方，主檔案庫環形鏽釘工坊的輪廓還只是一個暗紅色的點，嵌在星光之間，不閃，不亮，鈍著。被動傳感陣列捕捉到的背景噪音線起伏平穩——沒有陷阱的鋸齒邊，也沒有節點的淡青色諧振。
張潮飄在被動傳感陣列前，指尖在頻段旋鈕上往左撥了兩格，撥到礦靈諧振頻段。旋鈕咔噠兩聲。
「礦靈諧振頻段上線。全頻段接收，不發射。等它們先出聲。「
靈兒飄在通訊區的中央，左手腕膜邊緣貼著艙壁。血痂硬成一塊，紅繩卡在痂下面，繩結被痂粘住，動不了。銀白周期歸零，手腕沒亮。
她沒閉眼，右手的指腹按在腕骨突出處，壓著血痂的邊緣。痂面糙的，磨指腹。
「銀白歸零，發不出去。但礦靈幼體的諧振殘留還在我皮膚底下，沒退乾淨。我可以聽，不能回。「她抬起眼，「需要趙寂言用灰白線做頻率橋接——把人類的話，轉成礦靈晶體的振動語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卷在左腕上，線頭搭在腕側，末梢那點灰白色凝在指尖。他飄到通訊區側面的頻率轉換埠，線頭展開，刺入埠，線身沉了半分，底噪滋滋地響。
「橋接建立。主節點方向有回應。不是單一頻率——是多頻疊加。它們在爭論。「
通訊區中央的空氣中，浮起一陣極微弱的振動。不是聲音，是觸感——艙壁在發細顫，時快，時慢，時輕，時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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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兒右手的指腹從血痂邊緣移開，懸在身側，指尖輕輕地抖，跟著空氣的振動走。
「兩股聲音。「她說，「一股頻率穩，低，壓得很實。它們在說：繼續。同胞在囚籠里，不能走。另一股頻率碎，高，發毛。它們在說：代價太高，節點已經塌了，再跟人類去工坊，族群會滅。「
宋破天飄在諧振槽旁邊，兩條腿沉得不一樣，壞的那條更沉。他的掌心覆在鹽罐罐底，沒加力。罐身沉，暗紋朝上，釉面下的顆粒感又重了一分。
「兩股聲音。沒有統一的命令。礦靈內部，在分。「
靈兒的指尖跟著振動抖了一下，忽然停住。
「穩的那股，在提條件。「她說，「它們願意繼續結盟，但說得很明白：接受重置密鑰帶來的場域衝擊，拒絕再做無意義的佯攻犧牲。解救囚籠的同胞，是第一優先。密鑰任務，次之。如果人類要求它們為密鑰去死——它們選擇離開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埠內部拉直，線身微微發顫，礦靈多頻爭論的振動順著線身傳回來。
「翻譯確認。核心戰鬥力量願意留下，但族群規模會縮。一部分個體已經脫了主節點，向深空遠遁。留下的礦靈，不再接受統一指揮——每一個個體，自己決定參戰不參戰。「
蘇瀟瀟的記錄板卡在腋下，板沿磨白的邊朝外。她的筆尖懸在第六頁的首行，沒落。
「盟約縮水，核心力量保留。「她說，「盟約縮了水，但留下來的，都是真想救人的。「
宋破天把手指從罐底收回來，攥住，又鬆開。
「告訴礦靈，我應允。「他說，「解救囚籠第一，密鑰第二。礦靈不做佯攻炮灰，每個個體自主決定是否參戰。人類，不替礦靈選生死。「
靈兒的右手重新按上腕骨的血痂邊緣，指腹壓著痂面，沒動。
「我轉達。不用銀白——用皮膚底下的殘留頻率。它們收得到。「
她的指腹在血痂上壓緊，指節泛白。腕骨下方的皮膚里，一陣極微弱的振動傳了出去，頻率和剛才那股穩的接近，弱得多，是拓下來的，不是發出的。
空氣中的多頻振動忽然停了一拍。
然後重新響起。這一次，只有一股頻率。穩的，低的。那股發毛的高頻，沒有了。
「離開的個體，沉默了。「靈兒說，「留下的回應：盟約存續。條件——人類負責打開囚籠的旁路控制，礦靈負責引導同胞撤離。不衝鋒，不擋炮。各自選各自的死法。目標，一致。「
張潮的指腹在旋鈕上壓了一下，沒再撥。
「諧振頻段穩定。多頻疊加變成單頻主節點。留下的數量，約之前的六成。核心戰力還在，規模小了。「
王霽的聲音落在頻道里，平平的，沒有起伏。
「靈兒腕部血痂受壓後邊緣翹起，沒出血。銀白歸零未恢復。趙寂言頻率橋接負荷正常，末梢損傷未復發。宋破天小腿肌電維持弱穩態。體徵沒突變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17秒的周期，尾音比昨天悶了一分。合成音起句變了：
「礦靈盟約重議完成。族群規模縮減至60%。核心戰鬥力量保留。補充：礦靈主節點的諧振頻率，與岩三晶格緩釋程序產生微弱共振——散熱片尾音里的金屬顫，弱了一分。礦靈頻率對晶格應力有安撫作用。暗紅上行0.040。當前結算2.841%。事件等級：四級。盟約重議，疊加觀測階遠程度規波紋壓迫。「
宋破天掌心覆在罐底，沒動。罐身比剛才沉了一分。
「盟約還在。規模小了，心齊了。2.841%。「他說，「兩日後抵達工坊外圍。礦靈在外圍的褶皺里機動，不聚集，不被子體一鍋端。解救開始的時候，各自從各自的位置切入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在第六頁首行落下去，洇出一個墨點。
「盟約存續。規模六成，核心保留。條件：囚籠第一，密鑰第二，不做佯攻，自主參戰。宋破天應允。記了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頻率轉換埠拔出來，在他腕邊蜷了半圈。空氣里的振動慢慢弱下去，弱成背景噪音，散了。
「橋斷了。它們散了，去各自的位置機動。兩日後，工坊外圍再見。「
靈兒的手指從血痂邊緣移開，懸著，指尖還在輕輕抖——共振的余勁。
「它們走了。但留下了頻率印記。銀白歸零，可我皮膚底下還摸得到那個印記。弱，斷斷續續，隨時會斷。沒斷。「她頓了頓，「兩日後還在不在，不知道。「
張潮盯著傳感屏。
「子體2.5公里，扇形陣維持。它們沒動，在等我們先往工坊走。「
岩三散熱片又嗡了一聲，周期17秒，尾音斷了一拍才續上。
「補充：子體扇形陣收緊，度規場壓迫指數上升。暗紅再上行0.060。當前結算2.901%。事件等級：三級。議會優先級，持續升級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塞進工具包，露出一個角。第六頁首行那個墨點，定著。她的手指在工具包邊緣敲了一下，悶響。
包里的記錄板震了一下。墨點沒散。
礦靈留下的頻率印記，在靈兒皮膚底下弱著。斷斷續續，沒斷。
越來越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