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感監測區的屏幕光壓到了最低檔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63日，凌晨。
凌晨的艦橋只剩這一種亮。趙寂言飄在終端前，灰白線在屏幕上拉出一道短促的亮痕，又縮了回去。線頭懸在埠邊緣，軟著，垂出一道疲沓的弧。
「不是殺的。「
他的聲音啞的。他眼皮沉得抬不動，人往前湊了半寸，幾乎是貼著屏幕在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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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遠古備忘錄第十七頁。核心邏輯是剝離——把外來個體身上附加的因果債務剝出來，回灌虛空。對普通訪客，這是保護。清掉累贅，一身輕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在艙壁上，磁力吸住，板面懸著。她沒抽筆，先用指甲在板面上颳了一道，從第四頁中間划過去，刮出細響。
「剝離的是附加債務，不是本體因果。「她說，「普通人身上沒有綁定型契約，剝了等於清帳，無害。但宋破天身上的暗紅是鹽錨契約——和肉身、神經、鹽罐、岩三、四塊河磨玉，全鏈在一起。強制剝離，等於把鏈子從肉里生扯出來。「
宋破天聽完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這雙手和那隻鹽罐之間的帳，從玉都的灶台記到深空的柵欄里。給什麼都不能換。
「我進不去。「他說，「鹽罐、岩三、四塊玉——這套核心錨點的硬體，一樣都不能帶進去。防禦機制會把它們當成外來的附加債務，當場剝離。「
王霽走過來，終端在身側。她沒說話，也沒碰他。
「你知道那層皮剝下來的時候，帶出去的是什麼嗎？「
監護儀出聲，滴滴兩聲，頻率比平常慢半拍。
「小腿肌電信號比6小時前弱了一分二。踝以下按壓反饋延遲兩拍半。債痕深度持續增加。「她看著屏幕，「強制剝離的撕裂風險不是外傷，是規則層的斷裂。斷裂點可能在腰椎以下——也可能直接切斷鹽錨和岩三的諧振鏈路。後果未知。方向是壞的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屏幕邊緣縮回來，懸在半空，軟著。
「防禦機制的觸發邊界，遠距離只能猜。節點外壁有一層不規則的場能波動，邊界模糊。強諧振靠近會觸發。弱諧振可能不觸發——但弱到什麼程度算安全，備忘錄沒給閾值。「他頓了頓，「只能試。「
「只能試「三個字，把艙里的空氣壓薄了一分。蘇瀟瀟筆尖懸著，沒記。她後來在頁腳補了一行：本役第一處無法推演之處，坐標：防禦場邊界。
靈兒靠在舷窗側，左手腕膜貼著艙壁，紅繩從膜下露出來，繩結勒在腕骨突出處，皮膚被勒出一圈白印，比周圍淺了兩分。她沒閉眼，手指無意識地跟著遠處諧振的頻率動，指尖在艙壁上點，三下，停住，再兩下。
「礦靈幼體感知到的晶體陣列活動，頻率和節點防禦場的波動不是同一個。「她說，「陣列在節點內部。防禦場包在外面。兩層。進去的人，要穿過第一層防禦場，再靠近第二層陣列。「
「兩層。「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張潮把珠子從兜里掏出來，捏在指間。珠子貼著掌心，不凝霧，不跳，不轉，不顫。他的指尖在傳感陣列的邊框上敲了一下。
「子體沒動。充能讀數還在漲，4個亮點的推進器預熱循環了一圈又一圈。3.8公里。它們在磨。「
蘇瀟瀟在記錄板上那個圈的邊緣畫了一個箭頭，箭頭指向圈外的空白處，筆尖在箭頭的尖端頓了一下。
「方案。「她說，「兩人潛入，不帶整套諧振硬體。宋破天留守安置艙，維持遠程弱諧振鏈路，不進觸發區。趙寂言、靈兒進節點。我遠端解析中繼。李青俠艦外警戒。王霽全鏈路生命監控。張潮全域傳感值守。「
宋破天把手指從罐口沿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拳面在諧振槽邊緣磕了一下，沒叩響，只是碰。
「同意。「他說，「趙寂言，找安全通道。靈兒，銀白全程休眠——防禦機制對規則層波動敏感，銀白會觸發剝離。王霽，遠程鏈路的生命監控超閾值立刻切斷，不要等我確認。張潮，盯死子體。李青俠，裂天出艙，卡在節點和燧人號中間。蘇瀟瀟，記清楚——兩人進，五人留。分工定死。「
李青俠從裂天駕駛艙的門口飄出來，手指在液壓管路上按了一下，金屬的回溫退了半度。
「裂天出艙，儲能滿。舊痕穩在37.7℃。「他把戰斧往腰間一掛，「阻斷路徑，不主動接敵。子體進3公里，我才激活武器。「
趙寂言抬手，灰白線重新刺入導航台的埠，線身硬了一分，繃著。
「潛入艙開始準備。小型，單座改雙座。諧振槽、鹽錨接口、河磨玉嵌槽全拆掉，只留基礎推進和被動傳感。防禦機制對岩三頻段敏感，岩三不能上艙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2秒，周期17秒。
「應力讀數未回落。裂紋每小時擴張0.3毫米，不可逆閾值倒計時11日。十四道疤痕滿容，退火失效。補充：潛入艙去諧振化改造完成。岩三核心晶體不登艙。遠程弱諧振鏈路可由安置艙鹽罐維持——鏈路強度低於觸發閾值。安全餘量，未知。「
「未知「這個詞，蘇瀟瀟在板角落了一個點。它比任何人的名字都常見。
「未知也走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縫隙里過。「
靈兒把左手腕膜翹起的角按下去，按實了。紅繩勒在腕骨上，繩結沒松。
「銀白休眠，不激活。潛入全程靠磁吸靴和推進器。「她說，「礦靈幼體最後的諧振殘留：節點防禦場的波動頻率，和遠古矽基晶格的固有諧振差0.3Hz。差得不多，但不在同一個頻道。弱諧振的通道可能存在——在兩層頻率的縫隙里。「
張潮把珠子塞回兜里，布料摩擦，窸窣一聲。珠子貼著大腿外側，停了。他飄向傳感監測台，空著手，在陣列的席位上把磁力扣鎖進踏環。
「被動傳感陣列在線。全頻段接收，不發射。子體動向，第三處背景諧振，都在我屏上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艙壁上撕下來，圈和箭頭朝外，塞進工具包。
「潛入小組兩人，留守五人。「她說，「趙寂言、靈兒進節點。宋破天留守維持鏈路。分工定死，記了。「
宋破天鬆開拳，掌心托住鹽罐的罐底，托起來，翻轉，罐口朝下，停了一秒，又翻回來，暗紋朝上，放回諧振槽。
罐身比昨天重了一分，壓手感從掌心貫到手腕。暗紋從掌紋底下碾過去，粗糲，沉。
「縫隙里過。「他又說了一遍，「慢點過。寧可慢，不能碰。「
舷窗外，偏北緣的淡青色諧振線還浮在褶皺深處，穩著。子體的4個亮點釘在邊緣外，不進，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