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三秒後脫離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163日，凌晨。
趙寂言的聲音從潛入艙的前座傳出來，啞的。
艙底掛架的磁力鎖鬆開，潛入艙向下沉了半米，推進器噴出一道淡藍色的離子流。推力壓得很低，反作用力還是讓燧人號的艦體輕輕震了一下。潛入艙滑進褶皺的縫隙，灰白色的度規層從兩側包上來，舷窗外的光，暗了七成。
艦橋上沒人送行。規矩是定的：送行的目光會拖住出發的人。全艦各就各位，只有傳感台的綠燈朝腹部掛架的方向閃了一下——張潮的燈語，翻譯過來是：路給你們看，回來走原路。
前座，趙寂言的磁吸靴吸在艙底固定點上。灰白線從面板邊緣爬出來，在導航屏上拉直，抵著埠，沒刺進去。屏上的度規褶皺密度讀數一行一行地跳，他盯著數字，眼白里的血絲在冷光下發紅。
「脫離程序就緒。推進器限制30%，沿褶皺縫隙滑行，12分鐘，抵達外壁弱諧振通道入口。「
后座很緊，靈兒的膝蓋頂著前座椅背。她沒閉眼，左手腕膜的邊翹著，紅繩從膜下露出來，被腕膜壓出一道紅印。她的手指貼著艙內壁，一下一下地點，跟著防禦場的波走，點在波峰上。
艙壁傳來的振動，和節點防禦場的波動，對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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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著一層什麼，另一個心跳在下面走。
「防禦場頻率沒變。「她說，「0.3Hz的縫隙還在。入口沒閉合。「
燧人號，安置艙。
宋破天的掌心覆在鹽罐罐底。遠程弱諧振鏈路建立的瞬間，一道微涼的細線從罐底爬進掌心，順著手臂內側往上走，走到肩膀，散進胸腔。
不是疼。是沉——肋骨下方，憑空多了一塊冷鐵的分量。
靴筒里那截是涼的，知覺斷在腳踝上頭，可那道沉感在往下滲，從胸口，往肚臍走。
「鏈路通了。「他說，「負荷在肩膀。沒到腰。微量。「
醫療艙頻道里，王霽的聲音先落下來，平平的。
「心率加四。小腿肌電弱了一分。踝以下按壓反饋延遲到兩拍半。鏈路負荷在下滲，方向，小腿。「
她盯著艙壁上的體徵鏈路圖——七條綠線，最下面那條，抖了一下。她把它調到屏的中央。其餘的六條綠線她看都不看——那六條此刻都有人替它們撐著，只有最下面這條，撐它的人自己就是負荷。
張潮靠在被動傳感陣列前，空著手，指尖在邊框磨白的刻度上蹭著。屏上，4個子體亮點停在3.8公里外，餘燼冷了，只剩信標在閃。他把珠子從兜里掏出來，捏在指間。
珠子不跳。溫度比剛才低了一分，涼透了。
「子體還釘在3.8公里。燈語發完了，它們沒回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抽出來，正面朝上，三道舊白印朝外。她的筆尖在板面上敲了一下，敲在第四頁下方的墨點旁邊，沒落。
「遠端解析中繼上線。趙寂言，潛入艙的被動傳感數據流直接進我這邊，防禦場波動頻率實時比對。「她說，「備忘錄第十七頁的參照：岩三核心諧振強度的40%是強諧觸發線。你們去了諧振，推進器30%，應該在這條線底下。「
趙寂言抬手，灰白線刺入埠，線身硬了一分，繃著。
「推進器點火。「
離子流從淡藍轉成青白。艙體往褶皺深處走。舷窗外，灰白色的度規層向兩側退，厚處把光整個吞掉，薄處透出更深處的黑暗，暗得發青。艙體在顫——不是金屬疲勞，是度規場本身在抖。
宋破天掌心壓著罐底。那道沉感從肩膀往下挪，爬到胸口，停一秒，又往下挪一寸，卡在肚臍上方。腰腿的酸脹頂了一下，從腰椎竄到膝蓋。輕著，沒沉，但在。
他的指腹在罐口沿的暗紋上按了一下，按實。
「到腰了。「他說，「酸脹。還能撐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2秒，周期17秒。尾音比剛才悶了一分。合成音起句又變了：
「遠程鏈路負荷讀數0.003級。因果衝擊微量回流。表層暗紅上行0.040，緩釋抵扣0.001，淨上行0.039。當前結算2.691%。晶格疲勞讀數未變。補充：子體集群釋放低頻試探波紋，頻率17.1Hz，正在撕開遠古偽裝層的邊緣結構。「
張潮的指腹壓著傳感陣列邊框的磨白刻度。屏上，子體的試探波紋碰上了偽裝層，表面浮起一圈一圈的漣漪，擴散不快，但方向朝節點內部鑽。
「試探波紋和偽裝層接觸了。漣漪在往節點裡滲。它們在找縫，慢慢撕。「
醫療艙頻道里，王霽的聲音頓了一拍。
「鏈路負荷卡在腰。小腿肌電停止弱化，穩住了。但踝以下進了間歇性靜默——按壓，有時沒反饋。鏈路沒斷，承載效率在降。「她頓了頓，「趙寂言的神經負荷在加重，灰白線接的是遠古接口，反饋電流比平常高20%。靈兒指尖溫度比進艙前低了2度，遠古殘響有體感滲透。都沒突變。都在往下磨。「
蘇瀟瀟在記錄板那個箭頭的旁邊畫了一道短豎線，豎線的頂端頓住，筆尖在板面上留了一個實心的小點。
「時間窗口，9分鐘。「她說，「趙寂言，解析加快。靈兒，存儲單元的位置一確認就拷貝，不轉譯，原始數據直接帶回來。「
潛入艙在縫隙里滑到第8分鐘。
舷窗外，度規層忽然變薄——棉絮被撕開一道口，露出後面灰青色的實體表面。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導航屏上跳了一下，拉出一道短促的亮痕。
「前方褶皺密度下降。節點外壁輪廓清晰。表面有矽基刻痕，和備忘錄描述的分布式節點一致。弱諧振通道入口在輪廓左下方，一個凹陷，直徑約6米。「
靈兒的手指在艙內壁上停住，不點了。
「防禦場的波動在靠近外壁時變弱，縫隙擴大到0.5Hz。入口的場能密度比外圍低——遠古留的進出路徑，沒錯。但是凹陷裡面有二次波動。不是空的。有東西在動。「
「有東西在動「五個字讓前座靜了一拍。趙寂言沒問是什麼——問了也答不了，被動傳感探不進凹陷。他只能把推進器又壓低了半成，讓艙體滑得更慢。慢，是他們此刻唯一的護甲。
「不是回灌。「趙寂言的聲音沉了半度，「是亂序。剝離場域沒有方向了，在牆壁上亂掃。碰上就剝，沒有識別能力。「
靈兒的磁吸靴在固定點上蹬了一下，身體往前飄，貼近舷窗。
「銀白還在休眠。不觸發。靠磁吸靴。「
通道入口的淡青色光還在，光里混進了灰白色的波紋——清水進了泥。潛入艙底部的磁吸靴彈出，吸上節點外壁。金屬和遠古矽基材料咬在一起，一聲悶響，低頻，從艙底傳到座椅。艙體貼著外壁，朝凹陷里滑，每秒0.5米。
舷窗外，外壁的矽基刻痕從艙壁旁滑過去。刻痕深，邊緣鈍，是晶體生長自己走出來的紋路。刻痕里嵌著一層淡青色的光，弱，但持續，和被動傳感捕捉的那條諧振線，同一個顏色。
靈兒的手指在艙內壁上按了一下。
艙壁傳來的振動變了。防禦場的低頻波動退下去，晶體陣列的高頻諧振浮上來。
「進來了。「她說，「防禦場在身後閉合，縫隙還在，變窄了。通道內部的場能密度比入口低。路徑沒錯。前方30米，盡頭有光，是晶體陣列的場能輻射。「
宋破天掌心壓著罐底。鏈路的沉感從肚臍上方退回一寸，停在胸口，輕了一分。腰腿的酸脹穩住了。
「鏈路穩在腰。沒再下。「他說，「趙寂言，你們進去，拿到就撤。子體在撕偽裝層，時間不多。「
張潮的指腹在全頻段接收屏上壓了一下。屏上，子體亮點從3.8公里縮到3.5公里，餘燼重新亮了，淡藍色的光在褶皺邊緣一閃一閃。
「3.5公里。偽裝層的薄弱點出了應力集中，漣漪擴散比3分鐘前快了一倍。它們在加力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抽下來，翻個面，塞進工具包，露出一個角。
「窗口不變。通道盡頭30米，陣列在場能輻射後面。校驗比特和緩釋工藝應該就在那。不探第二層——拿到就撤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導航屏上縮回來，蜷了兩圈，停在他腕邊，末梢還在輕輕顫。
「磁吸靴推進，每秒0.3米。30米，100秒。「
「走。「
靈兒把腕膜翹起的角按實，飄向艙門。
「我在前。「
舷窗外，淡青色的刻痕向兩側退開，通道盡頭的光弱，但穩。身後的灰白色波紋閉合過來，縫隙變窄，沒有封死。4個子體亮點在褶皺外圍加速了，推進器的餘燼亮起來，在灰白色的背景里劃出4道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