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63日，凌晨。
度規褶皺在艦體前方堆成灰白色的厚牆，一層疊一層，邊緣鈍著，沒有尖角。燧人號的艦首貼著最外層褶皺滑過去，被動傳感陣列外殼的溫度比艙內低11℃，金屬表面結了一層白霜。不是水霜——是度規壓縮後甩出來的因果殘渣，在低溫邊沿凝成的碎屑。指腹蹭上去，顆粒感刮著皮膚，不化。
舷窗外，褶皺深處的光線比外圍暗了四成。遠古節點的外壁藏在更厚的褶皺層後面，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灰青色，表面沒有一處平整的面，全是鈍角和凹陷。
張潮靠在陣列前，從頭一班盯到了現在，沒換過姿勢。他的指腹壓著頻段旋鈕，往左撥了半格，停住。接收屏上，背景噪音線起伏著，細，密，灰白的波紋疊在一起。他舌尖抵著上顎，口腔里沒味道，唾液黏在舌根，腮幫子發緊。
「背景噪音基線穩了。「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第三處候選空域，第37分鐘。「
指腹在旋鈕上壓緊，指節泛白。接收屏上，噪音線突然跳起一個尖峰，高過基線3倍，又落回去。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下，敲在尖峰的位置。
「非背景諧振。頻率和遠古矽基晶格的固有諧振接近——不是17.3Hz，不是鏽釘諧波。尖峰持續不到0.5秒，方向偏北緣。強度弱。但乾淨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導航台邊緣垂下來，線頭懸在埠上方，沒落。他眼眶下的青黑比3天前重了一分，眨眼的頻率比平常慢半拍。
「方向鎖定。偏北緣有結構體。「他說，「被動傳感再掃三輪，確認穩定性，排除隨機噪音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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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潮把旋鈕往右撥了一格，撥到窄帶濾波。咔噠一聲，檔位咬死。
「窄帶濾波上線。剔除17.3Hz圍欄波紋，剔除子體推進器餘燼，剔除岩三散熱片的嗡鳴。「
接收屏上，噪音線被壓平。一條淡青色的諧振線從底部浮起來——弱，但持續，不抖。張潮的指腹壓在屏幕邊緣，指甲在金屬邊框上颳了一下。
「諧振穩定。持續15秒。不是空殼——空殼沒有持續的場能活動。不是鏽釘偽裝——鏽釘的諧波有鋸齒邊，這條線是平滑的。和遠古備忘錄里記的矽基晶格固有頻率，一模一樣。「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。生死賭向四個字旁邊，她寫了一行小字，沒出聲，翻給飄過來的趙寂言看了一眼。
遠古備忘錄比對：持續平滑諧振加場能活動，吻合度過七成。節點概率上升。不是空殼，不是陷阱。
三處候選，兩處假，一處真。這艘船上的人不信運氣，他們信的是前兩處白交的學費。學費交夠了，答案自然會露頭。
趙寂言抬手，灰白線刺入導航台的埠，線身硬了一分，繃著。
「空間距離？「
蘇瀟瀟的筆尖在板上頓了頓。
「牆後面有東西在震。震了15秒沒停，震得有規矩。不是議會偽造的噪音——是遠古自己人的心跳。「
宋破天飄進傳感監測區。靴筒下半截是涼的，知覺斷在腳踝上頭。他的指腹沿鹽罐罐壁往上走，從罐底走到罐口沿，指甲扣住滯澀的釉面。罐身涼著，暗紋從掌紋底下碾過去，粗糲，沉。
「第三處是真的。「他說，「有東西在震。在動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2秒。合成音起句變了，不再是報平安的句式：
「應力持續爬升。裂紋每小時擴張0.3毫米。距不可逆閾值，11日。十四道疤痕滿容，退火失效。補充：諧振源外圍檢測到不規則場能波動，邊界模糊。疑似遠古原生防禦機制。外來強諧振靠近，可能觸發攻擊。警告：當前距離未進入觸發區。觸發區邊界，未知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終端在身側。她的手指在他跟腱上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「你知道還往裡湊？「
她收回手，在終端邊緣敲了一下，沒再動。監護儀自己出聲，滴滴兩聲，頻率比平常慢半拍。
「小腿知覺比6小時前又退了一分。踝以下按壓反饋延遲加重。債痕持續下滲，速度沒變，不停。從腓骨小頭到踝關節，距離沒拉長——深度在加。「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左手腕膜貼著艙壁。紅繩從膜下露出來，繩結往上滑了一指寬，勒在腕骨突出處，比原先的位置高了。
她沒閉眼，聲音從舷窗的方向飄過來。
「礦靈的印記在往諧振的方向貼。「她說，「但它們不敢再靠近了。節點外圍那層不規則的波動，礦靈認得——那是遠古的鎖。它們的祖輩，當年繞開過這種鎖。具體怎麼繞……「她頓了頓，「它們得想一想。想起來了，告訴我們。「
「想一想「三個字，落地很輕。靈兒知道這意味著什麼——礦靈的「想「不是一個人拍腦袋，是全族的晶體一個個碰出共識，慢，但沒有錯的餘地。她把這個時間尺度按進心裡，沒催。盟約里最值錢的一條，就是她學會了不催它們。
張潮把頻段旋鈕撥到子體追蹤檔。
「子體集群充能完成。4個亮點在推進器全功率調整位置，距離3.8公里。它們沒放圍欄波紋——在等距離縮到3公里。等進了射程，或者等我們暴露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埠里退出來，線頭軟下去，懸在半空，比剛才軟了一分。
「時間窗口壓縮。子體1小時後可能進入射程。我們有一小時解析防禦機制，或者撤離。解析不夠。猜也猜不全。「
蘇瀟瀟在記錄板上畫了一個圈，把那四個字和那行小字都框了進去，筆尖在圈的收口處頓了一下。
「一小時，遠距離掃描，只能猜防禦機制的觸發邊界。「她說，「猜錯了，艦體強諧振靠上去——遠古的鎖和外面的子體，前後夾擊。「
宋破天把手指從罐口沿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指節抵著艙壁，沒叩。小腿里的空感頂了一下，從腓骨小頭竄到腳踝。輕著，沒沉，但在。
「不撤。「他說，「保持距離，不觸發防禦。張潮，諧振監測每3分鐘一報。趙寂言，算防禦機制的觸發邊界——遠距離猜，猜多少算多少。蘇瀟瀟，記清楚：第三處是真的，但有鎖，鎖的邊界未知。靈兒，銀白不激活。王霽，體徵每小時一報。李青俠，裂天戰備，武器預熱不激活。子體進射程之前，我們不暴露。「
頻道里依次應了一聲，低，短。沒有人問「萬一又是陷阱「——前兩處已經把這個問句磨掉了。都幹活去了。
他鬆開拳，掌心覆上鹽罐的罐口，沒按。罐底涼著，暗紋朝上，釉面下那道貫穿裂紋還在，沒擴展，也沒收攏。停了停，收了回去。
舷窗外，度規褶皺疊在艦體周圍，厚重。遠處偏北緣，淡青色的諧振線從噪音里浮著，持續，穩定。子體集群的4個亮點停在褶皺邊緣外，3.8公里，不逼近，也不退。推進器餘燼冷了，只剩定位信標在閃，弱，細。
岩三散熱片又嗡了一聲。周期還是17秒。尾音發悶，抖了一下，才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