諧振槽里的鹽罐，暗紋朝下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6日+16標準時。
罐身沉在基座里，釉面下那道貫穿裂紋伏著，沒擴展，也沒收攏。四粒鹽沉在罐底，安安靜靜。
離第三處還有六日，離岩三的閾值還有九日。兩個日子一前一後地吊在前頭，像兩根進度不同的引線。全艦都看得見這兩根線，全艦都裝作只盯著腳下的路——盯著引線看的人，走不好路。
宋破天的腳趾在磁吸靴里蜷了一下。反饋模糊，信號在半路斷了，沒傳到。小腿肌肉里還留著度規拉扯後的空感——輕著，懸著，落不下去。
他的手指搭在諧振槽邊緣，沒碰罐。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面板邊緣軟下來，線頭懸在半空，垂著，沒有展開。
「四個子體。「他的聲音啞的，「還掛在射程邊緣外，沒散。其餘的十二個體回巢充能了——永恆階不打算一口氣押光，它要輪班磨我們。充能周期約六小時。六小時後，可能釋放第三波圍欄波紋。「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，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，沒出聲，翻給飄過來的張潮看了一眼。
第一候選，空殼，議會留了標記。第二候選，鏽釘，探針毀了。第三處，是最後一處。礦靈幼體感知到內部有晶體陣列活動，備忘錄的篩選條件對上了兩處。但幼體的誤差正負三十度，備忘錄沒給精確坐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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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潮的珠子從兜里滑出來，掉在艙壁上，滾了半圈，停在他的磁吸靴旁邊。
他沒彎腰撿，腳尖在珠子上碰了一下。珠子往左滑了一指寬，停住。珠面乾燥，涼著，沒凝霧。
「子體的尾隨信號沒斷，距離拉了一格。四個亮點釘在射程邊緣外，不逼近，也不退。「他盯著那顆珠子，「它們在等充能。也在等我們動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終端在身側。她先飄到靈兒旁邊——靈兒的右腕膜翹著角——王霽的手指按上那道膜，隔著膜按了按底下的疤痕邊緣。
「殼下的積液沒增多。感染風險還在，沒爆。「她收回手，轉向宋破天，「你的小腿知覺比三個鐘頭前退了一分，踝以下按壓反饋延遲加重，債痕下滲了一分，沒過膝。靈兒銀白恢復間隔長了五秒。張潮味覺靜默。趙寂言神經疲勞欠帳，睡眠缺口得補。李青俠舊痕穩在三十七點七。全隊沒有突變——都在往下磨。「
「都在往下磨「四個字，她說完自己先沉默了一拍。磨這個字，用在人身上是最狠的——傷是疼，磨是鈍。疼催人叫，磨催人老。她把這兩個字也記了：今日起，全艦醫囑加一條，防磨。
李青俠靠在裂天駕駛艙的門口，手指在液壓管路上按了一下，金屬的回溫退了半度。
「裂天管路密封正常。儲能滿。舊痕穩著，沒漲沒退。「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手卻在斧柄上多停了一息。37.7℃，比他的正常體溫高半度。老夥計的火是跟著戰事走的——火在燒，說明它也想打。他把這層意思按住了：想打是一回事，打不打，得等那四個字後頭的命令。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右手腕膜貼著，紅繩勒出的淺溝還在。她沒閉眼，聲音從舷窗的方向飄過來。
「礦靈主節點最後的諧振殘留：第三處候選內部有晶體陣列活動，頻率和遠古矽基晶格的固有諧振接近，不是鏽釘模仿。但幼體只感知到'有東西在震'，分辨不出震的是什麼。「她頓了頓，「議會可能在裡面埋了更深的偽裝。也可能，真的是節點。「
「也可能是節點。「她把這句話說完，舷窗外恰好有一顆遠星閃了一下。她不迷信徵兆，可她還是把這個瞬間收好了——收在繩結旁邊。明天這時候，答案落地，這個瞬間要麼變成好兆頭，要麼變成笑話。她兩個都備著。
宋破天把手指從諧振槽邊緣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拳面抵著艙壁，沒叩。
小腿里的空感又頂了一下。輕著，沒沉。
「第三處，賭。「他說，「預案：一旦發現是陷阱，立刻躍遷撤離。不回頭，不救數據。「
他轉向趙寂言。
「航線規劃，第三處，走褶皺最厚區，甩開子體匯聚點。「
轉向張潮。
「子體動向，每二十分鐘一報。充能過半，立刻說。「
轉向李青俠。
「裂天戰備，武器預熱，不激活。「
轉向靈兒。
「銀白休眠，不強制喚醒。「
轉向王霽。
「體徵，每兩小時一檢。「
轉向蘇瀟瀟。
「記錄板寫清楚。第三處，是賭，不是穩。「
他的拳頭鬆開，掌心重新壓回諧振槽邊緣。罐底涼著，暗紋從掌紋底下碾過去，粗糲，沉。
他單手把鹽罐從槽里端起來，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罐身比昨天重了一分，壓手感從掌心貫到手腕。
他沒出聲，指腹在罐口沿上懸停了三秒，沒落。
蘇瀟瀟的筆尖落在記錄板上。
她沒畫叉——叉已經在第二候選上畫過了。她寫了四個字，刻得比帳深：生死賭向。
「記了。「她說，「預案：陷阱即撤，不回頭。這四個字，釘在第三枚針眼邊上。「
趙寂言把「生死賭向「四個字同步進了導航台的底層，和方案鎖在一起。他幹這行以來鎖過無數方案，頭一回鎖一個「賭「字。鎖完他在旁邊留了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小註：賭亦有道——道就是不回頭。
趙寂言抬手，灰白線從面板邊緣展開，線頭刺入導航台的埠。線身比三個鐘頭前硬了一分，繃著。
「航線修正，二十分鐘後啟動。目標：第三處候選。褶皺最厚區，軌跡複雜，掩蓋好。預計滑行六日。子體充能六小時一循環——它們會在第三日完成充能並加速，第四日進我們的射程邊緣。第五日，可能接敵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兩秒。周期拖到了二十一秒，沒回來。
合成音斷斷續續：「航線修正接收。目標：第三處候選。應力每17分鐘漲一格。漲速未變。十四道疤痕滿容，退火失效。補充：探針最後回傳的數據碎片，本機解析出議會鏽釘鑄造迴路的部分諧波參數。與遠古備忘錄比對，吻合度上升。遠古信標殘片更新——百分之六十五點零四。「
宋破天的掌心壓在槽沿上，沒動。
「信標漲了。「他說，「探針，沒白毀。「
蘇瀟瀟在「生死賭向「四個字的旁邊添了一道短橫，筆尖在橫的末端停了一秒。
「探針拿命換來的鏽釘參數，補上了信標缺的鑄造迴路。「她說，「殘片從六十三點一七漲到六十五點零四。漲了一個多點。「
王霽飄向醫療艙，終端還在身側。
「全隊進入戰前備損。「她說，「該補的補，該睡的睡。從這裡到第三處，六天，每一天都得撐完整。「
靈兒把右手腕膜翹起的角摁了下去，服帖了。紅繩勒出的淺溝還在，皮膚泛白。她的手指在繩結上按了一下。
繩結沒松。
舷窗外，四個亮點停在射程邊緣。推進器的餘燼冷了，只剩定位信標在閃，弱，細。
蘇瀟瀟合上記錄板之前，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。
墨跡還沒幹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