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潮在被動傳感陣列前釘了四十分鐘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6日+15標準時。
磁力扣鎖著靴，人鎖著席位，四十分鐘沒有換過姿勢。被動傳感陣列的綠燈從慢閃變成常亮，又變回慢閃——他的指腹一直壓在頻段旋鈕上。
舷窗外，度規褶皺在艦首前方堆疊。層與層的邊界在深空里泛著微光。艦殼表面，度規塗層的損傷處滲出低頻震顫，從艦首傳到艦尾，不停。
四十分鐘裡他沒喝水，沒挪肩，沒眨幾次眼。陣列的綠燈每閃一下，他的心跳就跟著對齊一次——人和儀器處到深處，就分不清誰在監聽誰。此刻他與其說是傳感員，不如說是這條船伸出去了半個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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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個尾隨的亮點在推進器尾焰里拖出暗紅色的軌跡。不再是點，是線。
「子體進入射程邊緣。「他的聲音繃著，「五個亮點，全功率推進。17.3Hz的圍欄波紋已經釋放——在拉扯艦體的度規場。「
李青俠的手指按上武器激活面板。燈從黃轉紅。
「裂天出動，外層接敵。「
裂天機甲從腹部掛架彈射出去，推進器噴出一道短焰，在黑暗裡亮了一瞬，滅了。李青俠飄進駕駛艙，手指扣住操縱杆——掌心一陣麻，從指節爬到手腕。17.3Hz的反相波在金屬骨架里共振，裝甲接縫處的震顫從腳底灌上脊椎。
「議會在拿病毒頻率擰我們的度規。「他咬著後槽牙，「把褶皺扯平，讓艦體漏風。「
子體集群的圍欄波紋在艦體表面盪開。暗紅色的漣漪一圈壓一圈，扣在度規塗層上。塗層的損傷處傳來細密的剝離聲——咔，咔，咔——不是斷裂，是層與層之間的粘合在松。
李青俠握緊操縱杆，防滑紋嵌進指節的皮膚。
「裂天裝甲接縫震顫加劇。塗層剝離在加速。子體在撕口子。「
岩三散熱片劇烈抖動，不是17秒的悶響，是連續不斷的尖顫。矽基晶格表面，應力疲勞痕向外擴張——一道分兩道，兩道分四道，裂網比三個鐘頭前密了兩分。疤痕邊緣的基質泛著灰白，往疤痕中心爬。
合成音斷斷續續：「應力還在爬。疲勞痕擴張。崩解閾值逼近。退火失效。全部因果衝擊傾瀉宿主。補充：度規拉扯產生的因果回流，已附著鹽錨鏈路。「
安置艙里，宋破天的掌心按在鹽罐罐壁上。罐底涼著。
小腿肚突然抽了一下。不是麻——是筋，在往裡縮。縮了七八秒，鬆了。鬆了之後，腳踝以下沒了知覺，輕著，空著。他活動腳趾，磁吸靴里的反饋斷了，沒傳到。
沒到十秒，又抽了一下。從膝蓋往小腿肚竄。
頻繁起來了。
他的手指在罐壁上扣緊了一分，沒再用力。腰底到膝蓋的酸脹還在往上頂，頂著頂著，就變成了墜。
王霽從醫療艙方向飄過來，終端在身側，磁吸帶貼著艙壁。她的手指按上他的膝蓋外側，按在腓骨小頭上，往下，一路按到踝關節。按過一指，停一息，再按過一指。
「小腿筋縮的頻次在升。從偶發變成持續間歇。外周神經傳導延遲加重。鹽錨債痕在度規拉扯下加速下滲——速度不快，但在加快。「
靈兒飄向艦橋。
她把右手腕的膜揭開。疤痕破潰處結的厚殼還在，暗紅的液體凝在表面，幹了。膜揭開的瞬間，殘餘度規場從艙壁的縫隙里滲過來——疼。澀。她把銀白從腕骨深處強行喚醒，最後一格額度。
「銀白，0.4秒。「她報，聲音很穩，「這是今天的底。用完即停。「
「批了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進來，只有兩個字。
兩個字批得乾脆，可監護屏那頭的王霽，指尖在鎖鍵上懸了很久。醫者的批是批，心裡的算盤另打——最後一格額度，她寧可它用不上，也不願它不夠用。
銀白在左舷展開，拓撲屏障封住艦體。她沒看左舷，看自己的手腕——血痂在繩結下面鼓著，銀白從痂邊緣溢出來，碎的光。屏障表面浮起細密裂紋，子體尾巴掃在上面，裂紋擴一分，銀白補一分。
「封左舷。「她說，「右舷空著。還能撐三輪。「
張潮的珠子從兜里滑出來，表面沒凝霧，乾燥。他盯著那顆停住的珠子，忽然開口：「右舷相位場在抖。子體在切右舷度規。水藍進不去，但抖的方向知道——兩點鐘，六點鐘。「
「收到。「李青俠把戰斧橫在機甲右臂上，斧刃迎著右側最近的一個子體，「右舷歸我。「
前方褶皺里，十二個新的亮點浮出暗色——兜截的伏兵。五個追，十二個堵，十七個。
礦靈的共振在這一刻壓了進來。
側方褶皺里，灰白色的頻率一股一股地疊，和17.3Hz的圍欄波紋咬在一起。十七個子體裡，四個尾巴的振動頻率偏了0.05Hz——被礦靈的共振帶偏了。錐形口袋的右翼，鬆了一指寬的縫。
「側方干擾生效。「趙寂言盯著埠，「四個子體偏航。口袋右翼有縫。「
「裂天，撕縫。「宋破天吼。
李青俠的推進器全功率輸出，短焰在黑暗裡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。他橫移，側身，戰斧借著機甲的慣性劈進那道縫——一個子體的尾巴應聲而斷，暗紅色的諧波碎成一團亂紋。
「斬一個。縫在開。「他喘著報，「左推進器過熱，還能推一次。「
「全員，第二次變向。「宋破天的手掌拍在主控台上，「從右翼穿出去。全功率。「
燧人號的推進器光焰撕開灰霧。艦體在17.3Hz的波紋里劇烈震顫，塗層剝離的細響連成一片。靈兒的銀白屏障在右舷補位——第二輪，第三輪——她數著自己的秒，0.4秒一次，一次比一次薄。
第四輪，銀白沒再亮起來。
「歸零。「她的聲音啞的，整個人軟在固定帶里，腕上的血順著掌紋爬，「額度用完了。屏障收了。「
「收得好。「王霽在頻道里接，「額度的事，回來再算。「
艦體從口袋的右翼沖了出去。身後，十六個子體在重組編隊，沒有追——它們在等永恆階的新指令。
脫圍的瞬間，沒人歡呼。這條船早就過了為脫圍歡呼的階段——脫圍不是贏，是續命，續來的命還得接著還。蘇瀟瀟在板上添了一行：本役，突圍成功，性質：續命。性質欄她從來不留空。
「脫圍了。「李青俠把裂天收回對接口，飄出駕駛艙，手指從操縱杆上鬆開，掌心的白印還在，「斬一，偏四，我們自己撕開的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在走：第一波，左舷，傷七道；第二波，頂部，傷一片；突圍，右翼，傷十一道。她寫完，報了一聲：「帳記完了。傷二十九道，命零條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合成音比平時快了一倍：
「遭遇二級伏擊。子體集群十七體。度規場拉扯。暗紅基礎漲幅0.020%，表層結算淨上行0.020%。當前結算2.652%。心疼SU，30。註：異源聯防共鳴回補兩格。補充：銀白屏障三輪，拓撲層熔穿一層，艙體未受直接衝擊。銀白額度歸零，重啟需靜養。「
「2.652。「宋破天把掌心從主控台上收回來，「記帳。「
王霽的巡艙隨即開始。她的手指按過每一個人的腕脈，按過靈兒崩開的腕傷，按過宋破天踝骨以下空掉的小腿。她沒評價，只報數：
「靈兒腕部出血，銀白歸零，靜養即刻生效。李青俠掌心壓傷，舊痕37.5℃，漲了一分，在抖。宋破天債痕穩定，未跳變。全員，無一折損。「
「無一折損。「宋破天重複了一遍。
他飄向舷窗。礦靈的共振在側翼慢慢退下去，退之前，主節點留了一段頻率，趙寂言譯出來：
口袋撕得好。下一班，它們會帶更多。我們也會。
「告訴它們，「宋破天說，「第三處的帳，是我們自己的。讓它們離遠些守——接下來的疼，不該再記在別人頭上。「
張潮把這句話發了出去。回信只有三短一長：收到。
燧人號重新隱入灰霧，朝著四日航程的終點滑過去。身後，被斬斷尾巴的子體殘骸在冷光里翻著跟頭，沒有人回頭。
李青俠靠在艙壁的扶手上，戰斧柄貼著小腿。
他的手指在斧柄上握了一下。舊痕的溫度穩在37.5℃，沒退。
燙著，就還在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