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信號不對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156日+6標準時。
張潮靠在傳感監測台前，被動傳感陣列的綠燈還在慢閃。珠子從兜里滑出來一半，卡在兜口，露著半顆，涼著，沒凝霧。他沒把珠子掏出來，指腹按著那露在外面的半顆。
「第二候選空域，回波特徵和第一候選完全不一樣。有晶體陣列活動，諧振頻率和遠古備忘錄里矽基晶格的固有頻率接近——但差了0.3Hz。純度不夠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面板邊緣拉直，線頭硬了一分。
「0.3Hz的偏差，在議會鏽釘的偽裝容差之內。遠古節點的矽基晶格，頻率純度極高，偏差不會超過0.05Hz。「他的線身在埠里繃著，「這不是真的。是議會故意模仿——留了微小差異，真節點的純度騙不了儀器，騙得了貪心。「
蘇瀟瀟的記錄板卡在工具包側面，露出一個角。她的手指在板面上敲了一下，悶響。
「投探針。遠遠的，不抵近。自主識別，全程不遙控。「
「按新規矩來。「宋破天把鹽罐往諧振槽里挪了半寸，掌心壓在槽沿上，「探針只許遠遠地看。看一眼就走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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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寂言的線頭在投放埠上定住。
「探針脫離。自主程序接管——預設滑行軌跡，純被動接近，收完即走，不向外發射任何東西。「
張潮把手從珠子表面收回來。他盯著傳感陣列的屏幕，看探針回傳的諧振波形一筆一筆往上爬。
「探針接近目標。回波顯示：晶體陣列結構完整，多智慧文明的作業痕跡，矽基刻痕、礦靈紋路、類人符號——全有。和備忘錄的篩選條件，完全匹配。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，「但偏差還在。0.3Hz，紋絲沒動。「
他把那段波形放大。
礦靈紋路的六邊形和類人符號的曲線，沒接上。中間缺了一截——遠古聯合體留下的痕跡，不該有這種斷層。
「探針進入核心識別區。「趙寂言盯著軌跡，「還有30秒，自主模塊做最終判斷。「
「翻譯一下。「李青俠抱著胳膊靠在裂天門口，「探針撞上的多半是個假遺蹟。議會拿鏽釘搭了個台子，就等我們上台。「
屏幕上的波形突然跳變。平穩的曲線炸成尖刺。
後來的回放顯示，那三十秒里探針做了三件事：減速，再減速，把傳感器從接收轉到直視。它到死都在執行「看一眼就走「的規矩——看清楚了，卻沒走成。蘇瀟瀟給這三件事各記了一筆，最後一筆最重：規矩它守住了，命是規矩拿走的。這筆帳，記在議會頭上。
「探針信號中斷。「張潮的聲音沉到底，「最後一幀回傳——諧振源不是晶體陣列。是因果鏽釘集合體。鏽釘套著遠古節點的諧振外殼，裡頭是議會的陷阱。探針被黏住了，毀了。「
「自主程序最後執行了一條指令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，「不是求救——它把自己最後三秒的內存清空了才斷的。它沒有把任何東西，留給黏住它的東西。「
珠子涼了一分。他沒吭聲。
宋破天的掌心壓在槽沿上，忽然，腰眼以下整個沉了一分。重，墜著。
鹽錨鏈路被鏽釘諧波的殘餘掃到了。因果債務黏連在艦體的度規褶皺上，一股一股，往他身上倒。不是流過來——是倒過來，有東西在神經里翻著個兒往下灌。
他的手指摳進諧振槽邊緣的金屬縫，摳出幾道白印。
「暗紅漲了。「他咬著牙，「鏽釘黏連。「
「黏連「兩個字，蘇瀟瀟記了兩遍。第一遍記現象，第二遍記教訓——鏽釘的債不是打過來的，是糊上來的，甩不脫，抖不掉，專往褶皺里鑽。往後遇到鏽釘，頭一條軍規得加四個字：不可近身。
王霽從醫療艙方向飄過來，手裡捏著一支注射器，管里是翠綠的緩衝液。她沒扎，只是把注射器貼上他的小臂外側，玻璃管壁涼著。
宋破天看了一眼那支注射器，搖頭。
「留著。「他說，「這一針下去，帳就渾了——分不清哪筆是藥頂的，哪筆是人扛的。「
「鹽錨共振峰值突增。外周神經傳導延遲加重——不是漸進，是跳變。黏連的債務，一次性灌進來了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不是17秒的周期，是連續五秒的尖顫。合成音砸出來：
「探針損毀確認。鏽釘諧波黏連債務已附著艦體度規褶皺。表層暗紅上行0.030%。當前表層暗紅2.632%。諧波殘留全部傾瀉宿主。鹽錨鏈路承壓。「
「探針的損毀信號，被子體截獲了。「張潮盯著屏幕，「子體集群開始加速，航向修正，朝第二候選合圍。五個亮點全部轉向，速度提了四成。預計3個鐘頭後，進入射程邊緣。「
李青俠的手指在武器激活面板上懸著，沒按。面板燈從綠轉黃。
「裂天預熱。被動監測不夠用了，得轉主動鎖定。但我不先開火。「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右手腕膜貼著，紅繩的淺溝還在。
「礦靈的諧振殘留斷了。第二候選的偽裝信號太強，幼體的原始頻段被整個蓋住，分辨不出來。「她的聲音低了一截，「這次，它們幫不上。「
宋破天把掌心從槽沿上收回來，指節抵著艙壁，一點一點收緊。腰底到膝蓋的酸脹還在竄，沒退。
「撤離第二候選。不掃描，不回收探針殘骸。「他一條一條往下分，「航向修正，直去第三處。趙寂言，航線走褶皺最厚區，甩開子體。張潮，被動傳感保持接收，只監測子體合圍速度。李青俠，裂天預熱不激活——除非子體進射程且先開火。王霽，鹽錨共振峰值每10分鐘一檢。蘇瀟瀟，第二候選的排除原因，記清楚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出來，找到板角那條彎彎的航線，找到第二枚針眼。
她在那枚針眼上，畫了個叉。
「記清楚了。「她說，「第二候選：鏽釘偽裝。議會用鏽釘集合體模仿遠古節點的諧振外殼，頻率偏差0.3Hz，內部無晶體陣列，純陷阱。探針損毀一架。教訓兩條：抵近必炸，貪快必咬。「
她把「鏽釘偽裝「四個字描粗了一遍。同一支筆，第三處候選的針眼旁邊還空著——下一個落筆的地方，是救命的地方，也是要命的地方。
描完她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兩秒，忽然理解了賭徒為什麼總愛盯著沒開的盅。前兩枚針眼都落了字，一枚是空殼，一枚是陷阱——第三枚若是節點，前面兩筆就是學費；第三枚若還是陷阱，前面兩筆就成了遺書。她不喜歡當賭徒。可帳本翻到這頁的人，沒有一個不是賭徒。
趙寂言的線頭從投放埠退回來，線身一點一點暗下去，像燒到底的燈絲。
「航線修正，二十分鐘後啟動。目標：第三處。褶皺最厚區，軌跡複雜，掩蓋效果好。子體速度提了四成——今夜，它們就會咬上來。「
張潮飄向舷窗，步子比平日慢半拍。
「五個亮點全亮了半格。不是近了——是功率提了。推進器全輸出。它們在趕。「
舷窗外，第二候選的方向，探針最後回傳的坐標上，只有一片更黑的暗。
那裡沒有遺蹟。鏽釘集合體靜靜趴在黑暗裡，外殼上還留著探針撞上去的最後一絲諧振殘響，等著下一個找上門的搜尋者。
李青俠的手指在武器激活面板上敲了一下，沒按下去。
面板燈黃著，沒有轉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