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候選空域的凌晨，星光很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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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6日，凌晨。
遺蹟殘骸懸在舷窗正前方，灰青色，外殼塌了半邊，斷口朝著燧人號。被動傳感陣列的綠燈是全艙唯一醒著的東西，一格，一格，慢慢地閃。
張潮靠在陣列前，六個鐘頭沒換過姿勢。他的指腹壓在頻段旋鈕上，沒動。珠子沉在兜里，他沒去驚動它。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空著。
六個鐘頭里，陣列的綠燈閃了兩萬一千多次。他沒數——是探針數的。等回波的人有一個共同的毛病：明明什麼也不做，卻比誰都累。
「第一候選空域，回波到了。背景諧振特徵：金屬殘骸，矽基殘留，沒有晶體陣列活動。「他頓了頓，「空殼的概率，高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面板邊緣爬出來，線頭貼著面板表面滑了一圈，拉直，停在遺蹟外殼的殘留數據埠前。
「回波解析確認。第一候選內部結構：外殼完整度40%，內部存儲陣列接口裸露，陣列本體缺失。不是洗劫到一半——是拆乾淨了。只剩殼。「
抵近探針的最後一段畫面傳回來，在終端上閃了一下：
遺蹟內部的走廊。牆壁上的矽基刻痕被利器刮掉了一半，斷口露出底下的金屬骨架，骨架上留著議會鏽釘的諧波灼燒斑，放射狀，邊緣捲曲。走廊盡頭，存儲陣列的固定槽空著，槽底積了一層灰白的晶格碎屑。
碎屑里，半截沒拆走的陣列基座還歪在槽里，接口張著，朝著走廊的方向——拆走它的人走得急，或者，覺得它已經不配再挨一顆鏽釘。
轉角處，探針的光又掃過一程：地面上有一圈六邊形的淺紋，是礦靈晶體的駐留痕，被利器鏟去了大半，還剩一個角。對面的艙壁上，齊胸的高度，有一個手掌形的凹陷——類人的手，年深日久，把金屬壓出了一個窩。
靈兒隔著屏幕看了那個掌印很久。齊胸的高度——一個成年人，站得筆直，把手貼在牆上，按了很多年，才按得出這樣的窩。她猜不出那人是靠著牆休息，還是扶著牆告別。無論哪一種，那隻手離開的時候，都以為自己還會回來。她把這個掌印的位置記下了：轉角，齊胸，類人左手。往後若有人能替它找到主人，這就是第一筆線索。
沒有屍體。沒有戰鬥痕跡。
議會在遠古文明離開很久之後來過。從容地拆，從容地走，留下一個被掏空的殼。
從容是最瘮人的詞。打劫的倉皇，占領的喧囂，都會留下活氣；從容沒有。從容意味著拆的人認定這裡永遠不會再有主人，拆完的殼子別說一百年，一萬年都不會有人來收。蘇瀟瀟盯著「從容「兩個字在自己的筆尖底下落了帳，忽然很想給它添一個反義詞——他們來了。收帳的人，遲到了一點，但來了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出來，找到板角那條彎彎的航線，找到第一枚針眼。
她把那枚針眼，塗實了。
「第一候選，出局。「她說，「殘骸里也許有遠古的生活記錄碎片，無關緊要的，回程帶一份，給錢院士做背景參照。「
她把「回程帶一份「四個字底下畫了道線，單獨立了一頁，頁首寫「給地面「。——給還活著的人留的差事，排在所有帳的後面，但不能沒有。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右腕膜貼著，紅繩的淺溝還在。
「礦靈幼體的感知殘留里，第一候選沒有晶體陣列活動。和回波對上了。這裡什麼都沒剩下。「
李青俠從裂天的駕駛艙里飄出來，手指在武器鎖定面板上敲了一下，燈從黃轉綠。
「裂天被動監測。兩個子體亮點從尾隨編隊裡分出來了，航向偏移，朝第一候選切入。距離還遠。但它們在動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醫療終端在身側，磁吸帶貼著艙壁。她的手指按上宋破天的手腕，按在橈動脈的位置上，停了三秒。
「脈搏，快了六下。鹽錨債痕對空殼有反應——不是遺蹟本身，是議會拆完之後留下的諧波殘留。你的神經在跟它共振。「
宋破天沒應聲。手指在諧振槽邊緣摳了一下，指甲摳進金屬的縫隙。
鹽錨鏈路對議會諧波殘留的反應，不是疼，是癢。從腰眼往脊椎爬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頂在神經上。他忍住沒撓，掌心壓上罐壁。罐是涼的。碎鹽伏在罐底，沒動。小指掌緣的淡紅印記在微光里顯了一瞬，滅了。
王霽瞥見了那一瞬的印記。她沒說話，手指在自己的終端上敲了兩下——把這個「癢「，也存進了體徵鏈。醫者的帳本上，多了一條說不出口的症狀。
「先別碰任何東西。議會拆完的地方，不會空手走。「
張潮盯著屏幕，聲音先沉下去。
「晚了。「
他的手指在被動傳感陣列的屏幕上劃出一道異常回波。
「探針的抵近掃描觸發布點。遺蹟外殼裡嵌著被動觸發標記——探針的接收動作把它激活了。標記在向外發定位信號，弱，但持續。子體集群，收到方位參考了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從殘留數據埠退出來，線身軟下去，垂著。
「標記信號的特徵：議會鏽釘諧波，頻率和尾隨子體的接收頻段匹配。分出去的那兩個子體不是偶然偏移——是收到了標記信號，在確認方位。預計4個鐘頭後，它們能鎖死第一候選的精確位置。「
宋破天的手指從諧振槽邊緣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拳面抵著艙壁，沒叩。
「撤離第一候選。不取碎片，不掃描，不碰任何外殼。抵近探針這條，記成教訓——下一次，探針只許遠遠地看，不許貼上去。「
「航向修正，按序去第二候選。「他頓了頓，「張潮，被動傳感保持接收，範圍縮到最小，只盯子體動向，不碰任何遺蹟外殼。趙寂言，航線走褶皺厚區，用度規重疊蓋航跡。李青俠，裂天休眠，不激活。靈兒，銀白繼續休眠。王霽，體徵每兩小時一檢。「
他鬆開拳，掌心重新壓上罐壁。暗紋朝下，釉層下的分叉比昨天深了一分。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兩秒。合成音從矽基表面擠出來：「航線修正接收。目標：第二處候選空域。應力每17分鐘漲一格，漲速未變。補充：第一候選的被動標記信號頻段已截獲歸檔。後續遭遇同類遺蹟，本機可提前識別。「
「歸檔得好。同一個坑，不栽兩次。「
張潮飄向舷窗，掌心空著。
「兩個子體亮點停在第一候選外圍了，沒有繼續逼近。它們在等標記信號穩定，等後續編隊跟上。「他看著那兩點微光，「議會不急。它們在織網。「
蘇瀟瀟把「織網「兩個字抄進了總帳，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。
「網會越織越密。「她說，「但我們每勘破一處假目標，它的網眼就白織一片。是它耗我們，也是我們磨它。「
趙寂言把這句磨耗論折算成了數：每勘破一處假目標，議會要多消耗一輪鏽釘的裝填，裝填的時間是它們的成本。成本這東西，單個看永遠不起眼，攢到第二十處，就是一條新防線。他把這條也存了——數學家存希望的方式，是把希望換算成可累加的量。
舷窗外，第一候選的方向，遺蹟殘骸縮成一粒灰。外殼破損，接口裸露，安安靜靜地飄在黑暗裡。兩個子體亮點停在殘骸外圍，不逼近，也不退。推進器餘燼早就冷了，只剩定位信標在閃，弱，細。
深空底色里，第二候選的方向只有一片更黑的暗，邊界不清。
李青俠檢修完最後一道接縫，手套上沾著一小片卷邊的漆皮屑。他隨手一彈，碎屑在艙壁的反光里轉了一圈，朝舷窗的方向飄過去，貼在玻璃上，擋住了一點光。
沒有人把它摘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