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寂言睜開眼。他睡了9個鐘頭——王霽親手摁的，41個鐘頭的欠帳還掉一大截。醒來的時候，鎮靜貼片自己脫落了，枕邊放著一杯溫水和一張字條，字條上四個字：下不為例。他把字條折了，塞進胸前。
九個小時的覺，他一個夢都沒做。技術員睡覺不做夢，不是睡得香，是腦子終於肯把後台的燈全關了。他摸了摸胸前那張字條——紙是涼的，字是熱的。下不為例。他把這四個字也歸檔了：歸入「聽見了但不會改「的那一類。
灰白線從面板邊緣跳了一下，線頭彈起來，拉直，刺入導航台的埠。線身從軟垂的狀態里繃成一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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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航線初稿出來了。三處候選，第三處優先。依次掃過，無源探測，被動傳感交叉驗證。不主動發射強信號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工具包里抽出來，正面朝上，三道舊白印朝外。她的筆尖懸在第四頁左上角，沒落。
「坐標多義性怎麼解？三處候選在同一片褶皺重疊區，數字互相覆蓋，沒法直接鎖定哪處是真的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在導航屏上爬了一圈，圈出那三團坐標雲。
「褶皺重疊，坐標虛焦——三條航線疊在同一處，每條都透，分不清哪條在先。無源探測的原理，是被動接收目標空域的自然諧振回波，不發射，不暴露。三處候選各自的背景諧振不一樣。第三處，礦靈幼體感知到晶體陣列活動的那個，背景諧振里有矽基晶格的固有頻率，和議會鏽釘的諧振特徵不同。只要接近到足夠的距離，被動傳感就能分辨——哪一處是矽基，哪一處是鏽釘偽裝。「
宋破天飄到安置艙，掌心貼上鹽罐罐壁。
罐身在他掌下微微轉了個方向——他沒動，是它自己轉的。他看了它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手沒有收回來。
這幾天的鹽罐越來越不安分。轉向，磕壁，如今當著他掌心也能挪半步。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老話——鹽罐動，灶王爺有話。他沒把這些動靜報給任何人。有些徵兆一說出口就破了，他打算等它攢夠一次大的，再攤在桌面上。
「無源探測的距離要求？「
趙寂言的線頭在屏幕上頓了一下，線身往褶皺的深處探了一截。
「第三處外圍的褶皺最厚，被動傳感要進入褶皺邊緣才收得到有效回波。進入距離——約等於當前子體尾隨距離的三分之一。「他抬起眼，「也就是說，我們必須貼近到子體可能發現的範圍，才能確認目標的真假。而且褶皺層疊，航線得從縫裡鑽過去，不能碰褶皺壁。碰了，航跡就漏。「
張潮的珠子從兜里滑出來，停在掌心。珠面乾燥，涼著，不跳。
他的指腹在珠面上按了一下，沒蹭，就按著。另一隻手撥動被動傳感陣列的頻段旋鈕，撥到全頻段接收，停住。
「無源探測陣列就緒。被動優先，不發射。「他盯著自己的掌心，「但子體也有被動接收的本事。我們接收回波的動作，它們截得到。不是完全隱形——是低信號。陣列基線在讀數窗口裡漂，指針左右晃，定不住。不是故障，是外側的殘餘度規場在掃頻。「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右腕膜貼著，紅繩勒出的淺溝還在。她左手捻著繩尾，把那道翹起的膜角壓住。
「礦靈的諧振殘留里，有第三處的背景頻段。矽基晶格和議會鏽釘的差異，它們分辨得出。「她頓了頓，「但礦靈現在只給情報，不給伴隨護航。接近褶皺邊緣的時候，沒有它們的度規干擾掩護。「
她閉上眼，又聽了一回。礦靈的背景頻段斷斷續續，但骨架是清的。
「它們說，第三處的諧振底下，有東西在應。「她睜開眼，「應得很慢，很沉——不是鏽釘那種發飄的應法。「
很慢，很沉。靈兒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。她聽過的所有聲音里，配得上這四個字的只有兩種——老人的心跳，和睡著的大山。無論底下是哪一樣，它們這一趟都是去驚動它的。她把這個念頭收好，沒往外說。說了，隊伍里就該有人睡不著了。
李青俠從裂天的駕駛艙里飄出來，手指在武器鎖定面板上敲了一下，面板燈從紅轉黃。
「裂天武器系統休眠。不觸發主動雷達。機甲進被動監測模式——只接收，不發射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終端卡在腋下。她的手指在宋破天的手背上按了一下，按在指節之間，鬆開。
「手背觸覺反饋，延遲半拍。外周神經損傷在往上走，沒到胳膊，還在手腕以下。鹽錨債痕在擴，速度不快。「
「速度不快「四個字，是她今天能給出的最好的話。醫者的樂觀從來不是「沒事「，是「還來得及「。還來得及，就能接著治；接著治，人就還在桌上。
她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兩下，沒再按。
「全隊體徵沒有突變。趙寂言神經疲勞還在，睡眠周期欠著41個鐘頭，得補。靈兒手腕感染風險沒退。張潮味覺觸底。李青俠舊痕溫度穩定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悶響持續兩秒，合成音從矽基表面擠出來：
「航線參數接收。度規滑行航向修正。目標：第三處候選空域。預計滑行6日。應力每17分鐘漲一格。當前漲速未變。十四道疤痕滿容，退火失效。補充：無源探測期間，本機被動傳感陣列接入導航鏈路，不消耗額外晶格算力。「
宋破天把手從罐壁上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拳面抵著艙壁，沒叩。
「航向修正。第三處優先。無源探測，被動交叉驗證。「他一條一條分下去，「趙寂言，航線走褶皺岔口，避開子體匯聚點。張潮，被動傳感保持接收，範圍縮到最小，只盯子體動向，不碰任何遺蹟外殼。李青俠，裂天休眠，不激活。靈兒，銀白休眠，不強制喚醒。王霽，體徵每兩小時一檢。蘇瀟瀟，跟進航線偏差——坐標漂移超過0.3光秒，立刻記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落了下去。
她沒在左上角點墨點。她在板角畫了一條彎彎的線，從這頭到那頭，線上戳了三個小針眼。
「航線偏差記錄啟動。三個針眼，三處候選。走到哪一針，記到哪一針。「
她在第一枚針眼旁邊點了個小字：「空殼？「第二枚旁邊：「鏽釘？「第三枚旁邊，筆尖停了一停，落下兩個字：「賭命。「
寫完她看了看這三個小字——疑問、疑問、斷言。跟三處候選一樣，前兩處是謎，第三處是把命押上去的。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導航台退回來，線頭縮回面板邊緣，線身軟下去，垂著。
「航向修正，三十分鐘後啟動。度規滑行的方向調轉，折向第三處切入。子體現在的速度和航向沒變。但它們有6日的時間調整。「
燧人號的艦體微微一震。
滑行方向偏轉。艦殼表面的度規塗層損傷處傳來一陣細密的震顫，從艦首傳到艦尾，弱下去。舷窗外的深空底色沒有變化，但主檔案庫方向的暗紅輪廓，從視野的邊緣徹底消失了。
張潮把珠子收進兜里，飄向傳感監測台，在陣列前坐下——把靴子上的磁力扣鎖進踏環，人釘在席位上。
他把陣列的基線重新養了一遍——這片空域的度規場在起伏，昨天養好的基準今天又不准了。養到第三遍，指針終於穩住。他把這個時辰記進登記板：基線可用，從這一刻起算。
「被動傳感陣列上線。全頻段接收。不發射。等回波。「
岩三散熱片又顫了一下。
這一下，不是17秒周期的悶響。
它提前了四秒。細顫，從悶響里分裂出來，持續三秒，停了。
矽基晶格的表面，應力疲勞痕在微光里顯形。疤痕邊緣的基質泛著灰白，裂網比昨天密了一分。
沒有人說話。
蘇瀟瀟那筆記得很細：時辰，周期，提前量，顫長。記完她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問號——問號的尾巴拖得很長，長到出了格子。她不知道這個問號該問誰。問岩三，它不會答；問天，天還沒亮。
提前的四秒，記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