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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五十五章 味覺寂滅,感知偏移

  B區食堂的磁力烹飪裝置嗡嗡響。

  燧人號固有時第153日。

  不鏽鋼磁吸案板上粘著半塊壓縮餅乾渣。艙壁的照明燈管比昨天暗了一分,電流不穩——殘餘度規場在艦體電網裡蹭出的毛刺。空氣里一股糊味。磁力加熱盤的溫度被人調高了半格,豆漿在杯里打轉,表面結了一層淡黃的膜。

  廚值班的艦員蹬著艙壁飄過來,磁吸靴蹭著案板邊緣,手裡端著加熱盤的把手,盤底粘著一圈糊掉的豆漿膜。他抓住扶手,抬頭看了看燈管。

  「這燈,閃得不對勁。「

  沒人應他。他把加熱盤翻過來,盤底的糊膜蹭在案板上,粘住了。

  艦上的日子越過越薄,就從這些小事上薄起來:燈閃了沒人抬頭,飯糊了沒人皺眉。不是麻木——是人人心裡都壓著一本更厚的帳,小事擠不進去。廚值班的艦員把粘住的加熱盤留在案板上,蹬壁走了。他也有自己的帳:燈管再閃三天,他就去報修。三天是他給自己定的期限——在這艘船上,連報修都要排個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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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張潮飄進醫療艙,手裡握著那隻豆漿杯。

  杯底沉著一層白漬硬殼,邊緣翹起,結在瓷壁上,摳不動。他的指尖在硬殼邊緣蹭了一下,紋絲不動。他加了半分力,硬殼裂開一道細縫,碎屑掉進杯底。

  他把碎屑倒出來,攤在掌心。顆粒感清晰,稜角刮著皮膚。

  他閉上眼。口腔里空著,連澀味都沒有。唾液黏在舌根,分不清是濕是干。

  他睜開眼,把碎屑攏成一小堆,從記錄板的夾縫裡塞進去,壓平。記錄板是蘇瀟瀟的,暫時擱在醫療艙的磁吸架上——幾天前那塊硬殼就按在這道夾縫裡,如今兩塊灰白的碎片隔著幾天,排成一行。

  「書籤又添了一塊。「他說,「翻到這頁,就知道又過了哪一天。「

  王霽從醫療艙另一頭飄過來,終端卡在腋下。她沒有打開屏幕,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今天,什麼味道?「

  張潮把空杯翻過來。杯底的白漬硬殼還剩大半,邊緣刮過指腹,沒有味道,只有顆粒。

  「熱的。「他說,「只有熱的。甜斷了,咸還剩底味。「

  王霽的手指在終端邊緣又敲了一下,沒劃屏幕,把終端往腋下送了送。

  「味覺中樞信號觸底。侵蝕在往深處走——不只是舌頭,是神經通路。下一步,可能輪到觸覺分辨。「

  「輪到觸覺「四個字,張潮記下了。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案板上按了按——觸感還在,糙的,涼的。他在心裡給這一天也立了塊碑:觸覺還在,今日。立到哪天數不清了,碑林也就成了他這個人。

  張潮沒有應聲,把杯子放進磁吸架。杯子吸住,沒有晃。

  C區休息室,摺疊鋪位收在艙壁里,一塊塊貼得整整齊齊。靈兒沒有展開鋪位。她飄在鋪位前,把右手腕的膜揭開了。

  疤痕破潰的地方結了厚殼,暗紅色的液體凝在表面,幹了,沒有淌。膜揭開的瞬間,殘餘度規場從艙壁的縫隙里滲過來,疤痕暴露在空氣里——又疼又澀,糙感從表皮往骨頭裡鑽。

  她的左手捏著左腕的紅繩。

  靛藍色的棉線,三股編成的平結,首尾各壓著一個雙結。尾結鬆了半分,繩結在腕骨上晃。她把繩尾抽出來,重新系死。繩結勒進腕骨,皮膚發白,泡皺了。她把繩尾繞了兩圈,塞進膜的邊緣。她把膜撫平。

  銀白周期沉寂。她沒有嘗試喚醒。

  她把右手腕懸在身前。疤痕上的厚殼在微光里顯形,糙面壓著神經,癢,澀。

  皮膚底下的礦靈頻率印記,忽然弱了一分——遠處有誰抽走了一根線。她的指腹按上腕骨,壓著那道舊痕,等了三秒。印記回來了,細了,隨時會斷,但沒斷。

  她沒出聲,把繩頭塞進尾結下面,藏住。

  「繫緊了。「靈兒說,「尾結。鬆了半分。現在沒松。「

  她說給自己聽的。這艦上能聽懂這句話的分量的人不多——尾結松半分,繩子就還系得住;松一寸,就只剩一圈棉線。她的守護是這根繩教會的:不是攥到死,是松到恰好。

  安置艙里,四塊河磨玉分列四方,岩三的晶體居中央,散熱片每隔17秒顫一下,悶響從矽基表面傳出來,節律穩定,兩秒一頓。

  宋破天路過,手按上鹽罐罐壁——沒有撫過去,是按住。罐壁釉層下的暗紋比三天前深了一絲,指甲扣上去,滯澀感加重,釉層下面比釉面硬一分。碎鹽沉在罐底,裂縫朝上,暗色沉澱又厚了一分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暗紋的分叉處停了一會兒,沒收手,也沒用力。罐身比昨天重了一分,壓手感順著指腹往腕子爬。他數了數分叉——比昨天多了一條,從主裂紋往右,爬了一指寬,停在釉層中間,沒有破到表面。數完,他把手收回,垂在身側。

  他活動腳趾。磁吸靴里的反饋,弱了一格。

  蘇瀟瀟飄在檔案解析台旁邊,記錄板塞在工具包里,只露出一個角。她面前懸著半塊遠古備忘錄的投影,矽基刻痕的轉譯流在屏幕上緩慢滾動。

  她沒有看屏幕。她的眼睛盯著艙壁上的照明燈管。

  燈管閃了一下,暗了一分,又亮回來。

  她的手指在解析台邊緣敲了一下,屏幕暗下去,備忘錄收了起來。她從工具包里抽出記錄板,翻個面,正面朝上,筆尖懸在第三頁右下角。

  沒有點下去。只是懸著。

  筆尖在空氣里微微發顫,墨汁在筆尖聚成一滴,沒有掉。

  趙寂言飄在導航台,灰白線從面板邊緣軟下來,線頭懸在半空,軟著,沒有展開。他閉著眼,沒有睡著,是低功耗休息。線身偶爾顫一下——子體的信號在遠處蹭過頻段的餘波,弱,細,斷了。

  休息也是備損的一種。趙寂言給自己定的規矩:睜眼是推演,閉眼是後台運行——腦子不許關機,只許降速。王霽說他這是病,他說這是工種。兩人各記各的帳,誰也沒贏過誰。

  他沒有睜眼。線頭在空氣里蜷了一下,展開,又蜷了一下。

  導航屏亮著微光。航線規劃已經完成,三處候選空域的坐標雲在屏幕上靜止,邊緣發虛。

  李青俠飄向裂天的停靠位,手指在液壓管路上按了一下,金屬的回溫退了半度,從掌心傳到指節。

  「管路密封正常。儲能滿。「

  他沒有拔斧,手指在斧柄上握了一下。舊痕溫度穩定,不漲,不退。

  王霽飄到宋破天身邊,終端還在腋下。她的手指按上他的膝蓋外側,按在腓骨小頭上,然後沿著小腿往下,按到踝關節。按一下,停一下,再按一下。

  「小腿知覺,比昨天退了一分。腳踝以下,按壓反饋延遲加重。鹽錨債痕在往下走,沒到膝蓋,還在小腿。外周神經損傷在擴,速度不快,不停。「

  宋破天沒有應聲,垂在身側的手虛握了一下,又鬆開。

  她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兩下,還是沒打開屏幕。

  「靈兒手腕感染的風險還在。張潮味覺觸底。趙寂言神經疲勞累積,需要睡眠周期。李青俠舊痕溫度穩定。全隊體徵沒有突變。老傷在加深,新傷沒有來。「

  宋破天活動了一下肩膀,掌心重新貼上鹽罐的罐壁,只一息,又收回。

  罐底餘熱散了,四粒鹽涼著,沉底。碎鹽沒有動。岩三散熱片又顫了一下,悶響持續兩秒,停了。17秒的周期沒有亂。

  蘇瀟瀟把記錄板塞回工具包,筆尖懸在板面上方,沒落。

  張潮的指尖在記錄板夾縫的凸塊上又按了一下,按實。

  靈兒把袖口放下來,蓋住疤痕。低鳴隔著布料還在,輕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  李青俠的手指在案板的漆皮碎屑上敲了一下,碎屑沒動。

  舷窗外,深空的底色黑得沒有雜質。尾隨的信號太遠,看不見。主檔案庫方向的暗紅輪廓,縮成了記憶里的一個針尖。

  艦殼表面的度規塗層損傷處,偶爾滲出一絲低頻的震顫,從艦首傳到艦尾,弱下去——比躍遷剛完成的時候,弱了兩分。

  燈管又閃了一下。

  沒有人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