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瀟瀟在解析台前把自己釘了6個鐘頭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19標準時。
沒坐——失重里坐不住，是把自己用磁力扣釘在台前6個鐘頭。眼底一片青黑，她不管。終端的藍光把她的臉映得發青，屏幕上那串遠古符號的轉譯流已經滾到了末尾。
釘到第五個鐘頭，她從兜里摸出兩片潤眼貼——王霽戰前塞給她的，說「你的眼比趙寂言的推演台費得快「，她當時還頂了句嘴。兩片貼上一隻眼睛一片，接著看。頂嘴歸頂嘴，東西是好東西。
她忽然直起腰。
「找到了。緩釋方案。「
六個鐘頭的仗，贏了這一句。她靠在解析台邊上，把那段文字從頭到尾又讀了兩遍——怕看錯，更怕看對。遠古文明隔著不知道多少萬年遞過來的一句話，得先當它是個陷阱，再當它是個禮物。這是蘇瀟瀟讀一切好消息的規矩。
她把那段文字放大。三種文明的字符疊在一起——矽基的直角刻痕，礦靈的六邊形陣列，類人的曲線音節。她指尖捏合，抽出矽基刻痕的那一層，刻痕邊緣有磨損，折線缺了一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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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主檔案庫帶回的檔案碎片，第七層加密里藏著一份遠古聯合體的內部備忘錄。初代矽基晶體——岩三的同類型號。「她的語速越來越快，「它們早就知道晶格疲勞不可逆。留了後手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導航台面板上抬起來，線頭懸在半空，線身軟著垂了一截。
「子體距離沒拉開。五個亮點，速度恆定，咬著我們的滑行軌跡。觀測階縮在褶皺深處，沒露頭，只採集。它們不急著打——在等我們自己耗光。「
蘇瀟瀟把備忘錄的條目在屏幕上攤開。
「備忘錄里說，遠古聯合體在分布式校驗節點裡存了晶格應力緩釋工藝。「她頓了頓，「不是修復。是緩釋。讓疲勞速率降下來，給晶體續命。節點裡同時存著密鑰校驗比特的副本。一石二鳥。「
她抬眼。
「老古人早知道矽基晶體會累壞，在節點裡留了本保養手冊。治不了本，續得上命。「
宋破天飄過來。罐底碎鹽沉底，暗色沉澱又厚了一分。他手掌懸在鹽罐上方，沒落下去。
「節點坐標？「
蘇瀟瀟的手指在終端上敲了一下，調出三團坐標雲。
「備忘錄沒給精確坐標。但給了篩選條件——有晶體陣列活動，不是鏽釘偽裝，內部有多智慧文明的作業痕跡。「她的指尖在其中一團坐標雲上圈了一圈，雲團的邊緣微微一縮，亮了一下，「拿這三條去套三處候選：第三處，礦靈幼體感知到內部陣列活動的那個，匹配度最高。備忘錄的條件和礦靈的情報，對上了兩處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刺進屏幕，在那團雲上爬了一圈，頓住，線身軟下去。
「第三處，褶皺最厚，滑行最長，6日以上。但兩個來源指向一致。「他抬起眼，「按備忘錄的比對：第一處的諧振特徵接近空殼模式，第二處接近鏽釘偽裝的特徵——都只是接近，沒驗證。第三處，兩條都對上了。它最可能是真的。也只是最可能。「
張潮的拇指在兜口蹭了一下，珠子在裡面，沒掏。
「子體不急，議會也不急。「他說，「我們越急著找節點，它們越確定——節點裡有我們非要不可的東西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醫療終端卡在腋下：
「岩三晶格每17分鐘跌一格。緩釋工藝如果存在，必須在越過不可逆閾值之前拿到。以當前跌速，剩餘窗口——艦上固有時11日。滑行加解析，剛夠。不寬裕。「
「有緩嗎？「
「兩條路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拿到分布式校驗節點的晶格緩釋工藝——那是下一次進柵欄的事。或者，切斷鹽錨鏈路，讓暗紅脫鉤，它的負擔立減一半。「
「脫鉤之後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趙寂言沒答。宋破天替他答了：
「鹽錨鏈路是我神經的延伸。切斷，等於把外周神經連根拔了。「他說得平靜，「我癱。或者死。「
「那就都不選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在板上頓出一個小坑，「11日。把該辦的事辦完，讓岩三安安穩穩走到下一次休整。下一次進柵欄，提前到11日以內。「
「11日裡要幹什麼？「李青俠掰著指頭，「修機甲，穩池子，找礦靈，再殺回去——「
「還要睡覺。「王霽補了一刀，「每天至少4個鐘頭。誰不睡，誰留下看船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安安靜靜地浮了上來，慢悠悠地，一條一條：
本機支持第三條路。理由：本機還想看看，門後頭的東西。
宋破天一直沒怎麼說話。他坐在鹽罐旁邊，指腹慢慢擦過罐口的釉——昨夜之後，罐身多了一道細如牛毛的新紋。他擦著那道紋，忽然聽見意識深處有聲音。
不是分析，不是數據。是她。
「缺的那一寸，我替你記著。「彩兒說。聲音很輕，很穩，「你這輩子忘不了的，我都替你存著。你只管去把剩下的拿回來。「
她停了停，又用那種記小事的語氣補了一句：
「今日小事：罐身上多了一道新紋，在靠底的左側。你看過了，但沒記住位置。我替你記了。「
宋破天擦罐口的手停了停。他低頭去找那道紋——果然在靠底的左側，細，肉眼幾乎捉不住。他真的沒記住。
「考我。「他說。
「不急。「她說，「等你哪天找不著了，我再告訴你。「
然後他站起身，把鹽罐從檯面上端起來，擱回基座。罐底磕在基座上，一聲輕響，是落子。
「都聽好。「他說，「鑰匙缺了一寸，岩三缺了時間——還有礦靈，缺了我們一個兌現。三筆缺帳，一筆都賴不掉。「
他看向舷窗外那片陌生的空域，看向感知里主檔案庫的方向——它一直都在。
「下一步，不是回去硬撞。「他說，「是找到礦靈，把它們請上船——不是請它們幫我們，是跟我們一塊兒干。一起上。贏面沒大多少，但死得沒那麼散。「
「它們敢上船嗎？「李青俠問出了所有人都想著的那句，「千百年來，議會教它們離任何掛著頻道的船遠一點。「
「所以不是我們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是讓它們自己選。把船開到它們夠得著的地方，把艙門打開，把燈調到最暖——然後等。它們上次敢押全族叩門，這次就敢上船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抽出來，翻了個面。筆尖懸在背面左上角的兩個墨點旁邊，落下——第三個墨點。三個點，排成一排。
備忘錄的最後一行，是遠古聯合體留給後人的話。她一字一句地念，「'晶體不是永恆。緩釋只是拖延。真正的解法，是讓晶體不再需要獨自承受一切。'「
念完，艙里靜了一拍。
宋破天把垂著的手收回去了。
「記進決議。「他說，「這句話，比工藝本身值錢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過了一陣才浮上來，比平時慢：
該句已接收。存儲位置：非易失層。分類備註：非數據。
矽基把一句話，存得比數據還鄭重。
李青俠從艙門口飄進來的時候，正好聽見這句。他沒問是什麼話——他只看見蘇瀟瀟的眼圈紅了一線，和岩三的散熱片比剛才穩了一分。有些話值多少錢，看聽的人就知道了。
蘇瀟瀟在最末一枚墨點旁邊，添了第四個小字：不是永恆。
寫完她看了看這三個墨點——疑問、疑問、斷言。跟三處候選一樣，前兩處是謎，第三處是把命押上去的。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屏幕上退回來，線頭縮回面板邊緣，線身的顏色發暗，比剛才淺了一分。
「航線修正完畢，次日凌晨出發。第三處候選，6日航程。子體如果加速抄近路，我們會在第3日進入它們的射程邊緣。需要礦靈給局部度規干擾。「
靈兒領命的時候，已經閉上了眼。她的感知貼著鏈路滑出去，先碰到的還是幼體殘留的那截頻段——誤差範圍比預想的還大。
「'門'的開闔沒有定數。「她睜開眼，「幼體記不住它的節律，只記住了它開過。「
張潮補了一句：「礦靈的干擾範圍縮了。但第3日那段航程，它們願意給。條件提在前面——如果第三處也是陷阱，我們必須立刻撤離。不回頭救數據。「
「答應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第三處如果是陷阱，立刻撤。人比數據值錢。「
舷窗外，深空的底色里綴著幾點微光，分不清是子體還是遠星。主檔案庫方向的暗紅輪廓，縮成了記憶里的一個針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