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兩條路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13標準時。
趙寂言把灰白線從面板邊緣抽出來，線頭在空中蜷了一下，頓了半秒，展開，鋪成兩片光幕。
左邊那片浮起主檔案庫鏽釘工坊的三維輪廓，暗紅色的度規柵欄一層套一層，把工坊圍在核心。右邊那片跳著三團模糊的坐標雲，數字互相重疊，邊緣發虛。
「左邊，回工坊。右邊，找節點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從胸前抽出來，翻了個面，舊白印朝內。她飄到兩片光幕中間，身體擋在兩條路徑的交匯點上，筆尖懸在背面左上角，沒落。
「左邊，回鏽釘工坊。隔絕艙里有缺失的校驗比特，直接讀，直接補，密鑰當場閉合。「她筆尖往下移了一寸，「但永恆階坐鎮，外圍柵欄密度比上次高了至少一倍。岩三可再承壓的餘量只剩一次——再扛一次三級因果諧波衝擊，局部晶體崩解概率過臨界。我們全艦填進去，密鑰沒拿到，四玉、鹽錨、岩三這套錨點體系先殘。「
筆尖落下去。第一個墨點，沒暈。
她筆尖移到墨點下方，又落了一次。第二個墨點，挨著，稍小。
「右邊，找節點。校驗比特有多份副本，散在隱蔽遺蹟。三處候選，同一片褶皺重疊區，坐標多義，沒法直接鎖定哪處是真的。要大範圍搜尋，子體會持續糾纏。「她筆尖在第二個墨點旁邊戳出一個深印，「但不用闖永恆階主場。而且——節點裡可能存著初代矽基晶格的應力緩釋工藝。岩三現在缺的不是存儲空間，是緩釋。拿到工藝，疲勞速率能降一大截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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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眼。
「說人話就是：左邊一刀砍到底，右邊慢慢磨。藥找到了，岩三還能喘。找不到，至少不用當場填命。「她頓了頓，筆尖在「12到18日「底下壓出一道，「可要是翻了倍，就撞破岩三的22日窗口了。所以——第一候選，必須一次命中。「
「一次命中「四個字，沒人接。誰都聽得出這四個字的分量——它不是要求，是祈禱換了身衣服。宋破天把掌心從桌上抬起來，在褲縫上蹭了蹭汗：「那就按祈禱辦，按規矩打。祈禱歸天，規矩歸人。「
宋破天掌心壓在會議區中央的磁力桌上，沒有抓扶手。桌面金屬涼，磁力場在掌心底下嗡嗡。酸脹從腰眼往桌沿傳，他的手指在金屬面上摳了一下，摳出五道白印。
「右邊的時間成本？「
趙寂言的線頭在右側光幕上爬了一圈，圈住那三團坐標雲，線身繃直，微顫。
「三處依次掃過，最理想要艦上固有時12到18日。褶皺重疊，實際可能翻倍。子體五個，尾隨距離暫時安全，可我們一旦停下來做大範圍機動，它們會加速抄近路。窗口會被壓縮，但不會立刻閉合。「
張潮沒碰珠子，它就躺在兜里，嘴唇抿得死緊。
「子體的速度沒減。它們在等。我們動，它們動。大範圍搜尋就是航跡暴露——它們不需要追上，只需要咬住方向。「
王霽從醫療艙方向飄過來，醫療懸浮終端卡在腋下。她開口就是數字，一句鋪墊都沒有：
「路徑一，回工坊。宋破天直面永恆階度規場壓迫，以當前外周神經損傷進度，四級以上因果衝擊會讓下肢知覺缺失從偶發變成持續。鹽錨鏈路如果因岩三崩解斷裂，神經信號中斷，10秒內休克。路徑二，搜尋節點。沒有直接衝擊，但遠程弱諧振和殘餘掃頻會持續累積——損傷繼續往下走，只是慢。「
她的手指在終端邊緣敲了兩下，屏幕切出兩組體徵模擬圖。左邊紅色曲線陡直向上，右邊黃色曲線斜著爬，坡度緩，不停。
「兩條路都傷。左邊是快刀，右邊是鈍刀。「
「快刀鈍刀都是刀。「王霽把終端收回去，「我的帳上只有一條：哪條路讓他還能自己走上醫療艙，哪條路就是對的。別的算法，別問我。「
李青俠靠著艙壁扶手，戰斧柄貼著小腿飄。他人在艙里，直接開口，沒走任何頻道。
「左邊是賭命，一把押光。右邊是拖命，拖久了子體追上來，照樣得賭。但右邊多一個變數——「他的手指在斧柄上握了一下，舊痕溫度穩著，沒漲，「礦靈還肯給情報和局部干擾。回工坊，它們明確不沖正面。找節點，它們願意配合。「
靈兒飄在舷窗側，右腕膜貼著，疤痕蓋在底下。
「礦靈的頻率殘留里有節點方向的低頻迴響。它們知道那片褶皺區。「她睜著眼，聲音不高，「三處候選里，有一處，礦靈幼體曾經路過，感知到內部有晶體陣列活動。不是空殼。情報能給——但不保證准。幼體的感知範圍有限，誤差可能很大。「
岩三散熱片嗡了一聲，持續5秒的悶顫，一下接一下，內部有節律。
合成音砸出來：「晶格疲勞報告：當前周期固定。若獲取緩釋工藝且完整度足夠，理論疲勞速率可大幅下降。前提：工藝完整，且本機損傷未越過不可逆閾值。當前狀態：已越過初級閾值，處於中級疲勞區。「
宋破天把手指從磁力桌沿收回來，握成拳，拳面抵著桌面，沒叩。
酸脹從腰眼往膝蓋爬，爬到一半，停住，沒退。
「路徑一，絕境備選。不到全隊覆滅邊緣，不碰。路徑二，優先執行。三處候選依次掃過，無源探測優先，不主動發強信號。「
他一條一條往下分。
「趙寂言，航線規劃，走褶皺岔口，甩開子體匯聚點。蘇瀟瀟，密鑰缺失段做預匹配，拿到比特直接閉合。靈兒，跟礦靈確認褶皺區詳細情報，包括幼體感知的誤差範圍。張潮，子體動向，每30分鐘一報。李青俠——「
「裂天不開火。「李青俠接得乾脆，「除非子體進入射程且主動攻擊。明白。「
宋破天的拳頭鬆開，掌心重新壓上磁力桌。涼意從桌面透進掌骨。
「王霽，我的體徵每兩小時一檢，神經傳導延遲實時同步。還有異議嗎？「
沒有人反對。
靈兒的手指掐住舷窗框，掐出一聲輕響。張潮把舌尖從上顎收回來，咽了一口——嘴裡沒有唾沫，咽的是空氣。李青俠的手指在斧柄上握了一下，鬆了，舊痕溫度穩著。趙寂言的灰白線從光幕上退回來，線頭縮成一團，懸在面板邊緣，顏色發暗。王霽在醫療終端上劃了一下，會議記錄歸檔，屏幕暗下去。
宋破天把掌心從桌面抬起來，腰眼以下沉了一分，重，墜著。他活動腳趾，磁吸靴里的反饋比剛才弱了一格。
他飄向安置艙。鹽罐在諧振槽里，罐底朝上，碎鹽沉在罐底，裂縫朝上，暗色沉澱比昨晚厚了一分。他掌心壓上罐底——餘熱還在，但比兩小時前涼了一分。
他沒出聲，手指在罐底敲了一下，悶響。碎鹽沒動，整鹽里的一粒微微一顫，磕在瓷壁上，極輕的一聲叮，半秒才停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翻回正面，舊白印朝外。筆尖封存決議之前，她在頁腳添了一行小字：條目五掛帳——開籠放囚，礦靈未催，我們欠著。寫完她看了這行字兩秒。欠著兩個字，比任何誓言都沉——誓言是往後說的，欠著是往回看的。
然後她的筆尖在正面第三頁右下角劃了一道，封存會議決議。背面左上角的兩個墨點還在，定著。
趙寂言的灰白線從面板邊緣重新展開，線頭刺入導航台，開始規劃三處候選的搜尋航線。線頭在埠里抖了一下，線身軟下去，垂在面板下方。
「航線初稿，四個鐘頭後出來。第一候選空域離當前位置不遠，褶皺稀疏，滑行可達。「
舷窗外，深空底色里綴著幾點微光，分不清是子體還是遠星。主檔案庫方向的暗紅已經融進黑里，找不到了。
李青俠飄向裂天機甲的停靠位，戰斧柄貼著小腿，在艙壁的反光里拉出一道暗色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