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9標準時。
度規隱身層罩著艦殼，燧人號在深空的底色里滑行。沒有光焰，沒有熱信號，只有外殼上那層看不見的褶皺在緩慢收放。主檔案庫的方向只剩一團暗紅的輪廓，縮在視野邊緣，褪了色。
新空域的規矩還沒摸熟。
傳感台的基線在讀數窗口裡輕輕漂移，指針左右晃，定不下來。趙寂言查了半個鐘頭，排除了全部故障項，最後得出結論：儀器沒壞，是這片空域本身的度規場在緩慢起伏。儀器得重新養基準。
他把這條寫進給蘇瀟瀟的交接：往後的讀數，都打折扣聽。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，在板角添了一行小字：這地方的尺子彎了。彎了，還沒斷。
彎尺子量出來的第一天，全艦學會了一件事：懷疑自己的眼睛。讀數漂亮了，多瞅一眼；讀數難看了，也多瞅一眼。趙寂言給這規矩起了個名，叫「第二眼制度「。蘇瀟瀟記進板角：第二眼制度，自今日起施行，無截止日期。
艦殼某處響了一聲。很輕，從D區方向來，不到一秒，停了。不是結構斷裂——是舊傷處的金屬，在殘餘場裡鬆了一分筋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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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破天飄在傳感台邊上，右腿的麻木毫無預兆地來了。
麻木從腰眼往腳踝竄，一路把知覺收走，收到腳踝停住。十幾秒後，又一寸一寸退回去。退回去之後，小腿肚裡泛起一陣細密的針刺，神經在亂發信號，頂了幾秒，散了。他活動腳趾，磁吸靴里的反饋模模糊糊，信號在半路斷了一截，沒傳到底。
他沒報。
王霽的手就是這時候按上他後頸的。她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
「第幾回了？「
「第二回。「
「昨晚第一回，現在第二回。「她的聲音平得嚇人，「間隔在縮短，範圍在下移——上一回麻到膝，這一回到了腳踝。宋破天，神經的損傷在往下走。走的每一步，都是單行道。「
「單行道走到頭，是哪兒？「
「腳底。「她說，「再往後，就不是腿的事了。「
「記帳上。「
「記了。「她收回手，「還記了一筆你沒報的。「
宋破天沒接話。她的手指比監護儀先到——比他自己的知覺還先到。
這大概就是王霽的醫道：她的帳本上，病人的隱瞞和病人的傷，記在同一頁。她不戳穿，也不原諒——她只是讓兩邊都待在紙上，誰也跑不掉。
E區那頭，老周蹬著艙壁飄過來，手裡捏著半塊壓縮餅乾，渣子飄了三粒。他張嘴吸回去一粒，另外兩粒粘在磁吸案板上，他也不管，抓住扶手，朝舷窗外努了努嘴。
「那團暗紅，還在縮。「
沒人應他。他也不介意，把剩下的半塊塞進嘴裡，嚼了三下咽了。
這條船上人人都有大帳要算，他的帳最小：看住自己這一格舷窗，報告看見的一切。這個他幹得最熟。他不懂什麼度規什麼諧振，他只知道舷窗是他的崗位，報告是他的活。仗打成什麼樣，天會告訴他，他再告訴天底下的人。這艘船上最笨的道理，有時候也是最牢的。
他把最後一口咽下去，補了一句：「縮成米粒了。「
安置艙方向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，慢，穩，一條一條：
晶格狀態通報。應力：73.6%。裂紋持續累積，每17分鐘一道。不可逆閾值預估：21日。本機建議：滑行期間全員靜默，本機一併靜默。除本通報外，不再發聲。
「它說不再發聲。「蘇瀟瀟看著那行字，「全艦最話少的傢伙，主動申請閉嘴。「
「它不是話少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是把要說的話，都說在了要緊處。「
「還有一層意思。「趙寂言從數據台抬頭，「靜默對它自己也是藥。少發一份通報，少耗一分晶格。它這是在自救——而它的自救，恰好就是全艦的自救。「
「那就依它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往後它的字，我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它省著力氣寫，我們省著力氣懂。「
蘇瀟瀟把「靜默令「三個字寫進總帳，想了想，又圈了。圈的意思是這條要常看——一條會自我封口的矽基，哪天突然重新開口，說的必然是頭等大事。她把筆擱下，忽然有點想念它那副不咸不淡的腔調。才半天沒聽見，就想了。人這東西，真是被什麼陪著，就被什麼慣著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聲音輕輕浮上來。
「今日小事，第二件。「她還是那副記流水帳的調子，「你的腿麻了兩回，你一回都沒告訴人。我替你記了。下回再麻，你可以不告訴人——但得告訴我。「
宋破天在心裡應了一聲。他本想再說點什麼，比如沒事，比如扛得住，到底沒說。這些話說出來就成了帳，他捨不得讓它們上帳。
彩兒替他把這份沉默收好了。
「還有。「她補了一句，聲音低了半分，「滑慢一點。不急這一時。它們在等著，等得起。「
宋破天把這半句也收下了。滑慢一點——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勸，從彩兒嘴裡說出來是令。他在心裡應了個「好「字，轉頭對趙寂言說的卻是：「航速降半檔。我們不搶這幾個鐘頭。「趙寂言挑了挑眉，沒問為什麼，照辦了。全艦隻有蘇瀟瀟在板角記了一筆：航速降半檔，原因不明，疑似有人下了一道說不出口的令。
傳感台上，張潮忽然收齊了遲疑。
「五個子體。「他的聲音沉下來，「尾巴上新掛上的——不是躍遷前那批，永恆階放了尾行哨，沿著褶皺的慣性軌跡抄近路。照這個速度，四個鐘頭之後，進我們的後方射程。「
「四個鐘頭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在板角停了停，「夠我們找到礦靈，不夠我們接上頭再跑。所以，接頭的活兒，得在路上辦。「
靈兒抬起右腕。腕膜底下那道疤痕安安靜靜伏著。
「我來聽。它們散得開，可總有幾股會回頭望——望我們這條船，有沒有追上去。找到回頭望的那一股，珠子帶路，我喊話。「
「雙保險。「張潮點頭。
「那就不跑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找到它們，就地聯防。五個子體，加一條船，加一群礦靈——讓它們追進來試試。「
「機甲右臂還漏著。「李青俠在活動左臂的關節，咔的一聲輕響，「左臂還能推。推不正船，推得歪一點，也夠用了。「
「你的額度用完了。「王霽在頻道里涼涼地說。
「額度是機甲的。「李青俠說，「不是我的。「
頻道里沒人笑得出來。但都鬆了一分。
王霽把這句話收進了她的備損清單，沒評價。她見過太多人把命掛在裝備上——掛了這麼多年，頭一回見人反過來掛的。她在李青俠的名字後面添了半行：此人不可依常規備損，需另冊。
宋破天說這話的時候，指腹正擦過鹽罐的罐底。
罐底四粒鹽沉在釉麵粉末里，安安靜靜。指尖擦過去的一瞬，一粒整鹽磕了一下瓷壁——叮的一聲，半秒才停。
碎鹽沒有動。動的是整鹽。
宋破天把這聲輕響按進了心底，沒報。這罐鹽跟他走了一路——早前它聚過粒；有一回它自己轉過向；突圍那夜，它懸起來認過門。如今它開始自己動彈了。他說不清這是好兆頭還是別的什麼，但他記得蘇瀟瀟的規矩：裝不下的，不硬記。
這一筆，先存在他自己這兒。
蘇瀟瀟合上記錄板之前，在頁腳點了一個墨點。
墨點沒有暈開，定在那裡，黑得安安靜靜，一枚按進紙里的印。
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秒，想起礦靈把七枚光點按進面板的那一晚。印這個東西，按下去的時候不重。留下來了，就再也抹不掉。
「走了——「她合上板子，對全艦說，也是對舷窗外那片深空里的光點說，「去接自己人回家。「
燧人號在隱身層下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，朝著珠子指的方向，滑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