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罐罐底凝著一層暗紅色的粉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8標準時。
粉是暗紅粒磨出來的。躍遷的衝擊把罐底顛了個底朝天，粒與粒磨出了粉，粉壓在罐底，結了一層薄殼。宋破天坐在傳感台邊上，拇指把那層薄殼的邊緣摳開一道縫，看著底下壓實的暗紅，半天沒說話。
舷窗外，是一片誰也沒見過的空域。灰霧的質地不對，碎屑的密度不對，連星光的顏色都不對。原地撕縫的躍遷，把他們甩到了地圖之外。
「坐標核不出來。「趙寂言盯著屏，「偏移量大得離譜，星圖對不上任何一條已知的航道。我們在哪兒，得重新算。「
張潮的珠子在他掌心裡慢慢轉了一圈——沒有指向。這是它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不知道該往哪兒指。他把它攏好：「它迷了。我也迷了。「
「迷不了。「蘇瀟瀟把星圖板拍在檯面上，「船在，人在，星也在——三個都在，就沒有找不回去的路。「
地圖之外的第一夜，誰也沒提「回家「兩個字。不是不想，是這兩個字在這種地方太貴重，輕易說出口會驚動什麼。蘇瀟瀟把星圖板擦了一遍，擦得很慢——這板子跟著她記了兩年帳，頭一回要記一件「不知道自己在哪兒「的事。她在板角寫：新頁，無坐標。
「都活著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艙方向傳來，扁的，「報數之前我先說這句——都活著。「
沒人嫌她搶戲。這三個字，此刻比任何數據都值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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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點一項一項過。
「心疼SU。「蘇瀟瀟先補了一筆，「32去2，30。躍遷衝擊和鏈路切斷，兩筆一起結的。「
「數據包，89%，確認殘缺。「她的筆尖落紙，「鎖的參數全的，陷阱的機制全的，校正係數的主體全的——缺末尾校驗比特。這一條，掛在帳上下次結。「
「全員。「王霽接著報，「靈兒腕部傷重但沒傷根，靜養。趙寂言神經負荷過線，禁推演兩日。李青俠——機甲右臂液壓漏了三成，推的那一下，它替你扛了。「
她飄到靈兒面前，手指在那道破潰的疤上方虛按了一下，沒落下去。
「銀白那筆，另記在盟約頭上。「她說，「我說要跟你算帳——沒說不認這筆帳。「
靈兒眨了眨眼，把腕子往回收了收，收了一半，又停住了，沒再躲。
李青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。機甲的臂甲上裂著一道細縫，他用手指抹了抹，沒說話。老夥計替他擋的，他記下了。
「宋破天——「王霽頓了頓，「鹽錨深了一格，麻木到膝。其餘，輕傷。「
她飄到張潮面前，伸手：「登記板。「
張潮把板子從胸前掏出來，遞過去。王霽翻到那兩行字，看了一眼，取出筆，在「味覺，觸到底了。待王霽確認「的末尾，落下了兩個字：
確認。
「從今天起，你的舌頭懸在低的門檻上。「她把板子還給他，「跨過去那天，我請你喝慶功豆漿。甜和鮮退了場，鹹的底味還剩一口。往後嘗東西的事，交給珠子——它嘗什麼，你信什麼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食堂打飯，我給你描述味道。描述得不好，你也得受著——全艦就剩我一個有舌頭還愛管閒事的。「
張潮接板子的手停了半息，然後點頭：「我信它。「
趙寂言那邊，解析的回傳數據跑出了結果。
「兩件事。「他把副屏轉過來，「第一件，遠古信標殘片——共鳴讀數，五十八到六十三。漲的五格，全是礦靈共振留下的因果鏈數據。跨智慧共振的記錄，全宇宙可能就這一份。索引冊第一塊，從今天起是孤本。「
「第二件呢？「
他的手指停在另一組讀數上，停了很久。
「岩三的晶格，累計的應力到臨界了。「他說，「以現在的殘餘度規場計算，晶格每17分鐘跌一格。按這個跌速——艦上固有時22日之內，它會越過不可逆閾值。到那時候，不用誰打它，艦殼自己抖一抖，它就得裂。「
艙里沒人出聲。
「有緩嗎？「
「兩條路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拿到分布式校驗節點的晶格緩釋工藝——那是下一次進柵欄的事。或者，切斷鹽錨鏈路，讓暗紅脫鉤，它的負擔立減一半。「
「脫鉤之後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趙寂言沒答。宋破天替他答了：
「鹽錨鏈路是我神經的延伸。切斷，等於把外周神經連根拔了。「他說得平靜，「我癱。或者死。「
「那就都不選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在板上頓出一個小坑，「22日。把該辦的事辦完，讓岩三安安穩穩走到下一次休整。下一次進柵欄，提前到22日以內。「
「22日裡要幹什麼？「李青俠掰著指頭，「修機甲，穩池子，找礦靈，再殺回去——「
「還要睡覺。「王霽補了一刀，「每天至少4個鐘頭。誰不睡，誰留下看船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安安靜靜地浮了上來，慢悠悠地，一條一條：
本機支持第三條路。理由：本機還想看看，門後頭的東西。
宋破天一直沒怎麼說話。他坐在鹽罐旁邊，指腹慢慢擦過罐口的釉——昨夜之後，罐身多了一道細如牛毛的新紋。他擦著那道紋，忽然聽見意識深處有聲音。
不是分析，不是數據。是她。
「缺的那一寸，我替你記著。「彩兒說。聲音很輕，很穩，「你這輩子忘不了的，我都替你存著。你只管去把剩下的拿回來。「
她停了停，又用那種記小事的語氣補了一句：
「今日小事：罐身上多了一道新紋，在靠底的左側。你看過了，但沒記住位置。我替我記了。「
宋破天擦罐口的手停了停。他低頭去找那道紋——果然找不著了，剛才還看見的，這會兒怎麼也尋不到。他忽然覺得這不是罐子在考他，是彩兒借罐子出的題：小事這種東西，當時不記，就真沒了。他認了這個教訓，沒還嘴。
「考我。「他說。
「不急。「她說，「等你哪天找不著了，我再告訴你。「
然後他站起身，把鹽罐從檯面上端起來，擱回基座。罐底磕在基座上，一聲輕響，是落子。
「都聽好。「他說，「鑰匙缺了一寸，岩三缺了時間——還有礦靈，缺了我們一個兌現。三筆缺帳，一筆都賴不掉。「
他看向舷窗外那片陌生的空域，看向感知里主檔案庫的方向——它一直都在。
「下一步，不是回去硬撞。「他說，「是找到礦靈，把它們請上船——不是請它們幫我們，是跟我們一塊兒干。一起上。贏面沒大多少，但死得沒那麼散。「
「死得沒那麼散「五個字落地，艙里靜了一拍。這話不豪氣，甚至有點喪——可越是這樣的實話，越壓得住陣。蘇瀟瀟把它原樣記了：不豪氣的話，往往是最管用的那種。
「它們敢上船嗎？「李青俠問出了所有人都想著的那句，「千百年來，議會教它們離任何掛著頻道的船遠一點。「
「所以不是我們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是讓它們自己選。把船開到它們夠得著的地方，把艙門打開，把燈調到最暖——然後等。它們上次敢押全族叩門，這次就敢上船。「
「把燈調到最暖「——李青俠聽完這句，默默起身去查了一遍全艦的照明迴路。沒人笑他。在這條船上，「最暖「兩個字從來不是修辭，是工單。
蘇瀟瀟在總帳的新一頁上落了第一行：
第152日，帳轉新頁。三缺列首，一石為籌。
寫完，她看向張潮：「珠子還指得動嗎？「
張潮攤開掌心。珠子慢慢轉了一圈，遲疑著，最後顫巍巍地停向一個方向——不是堡壘，是礦靈散去的深空。
「指得動。「他說，「它還記得回家的路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