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把著諧振槽前的扶手,已經站了十息沒有動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7標準時。
鏈路斷了。鎖回鎖了。89%的數據包躺在存儲芯里,是頓沒吃完的飯。而他們還停在柵欄內側80米——進來時的那條縫,要等下一個97分鐘才開。
舷窗外,暗紅的彌散場變了。
深處,那片沉黑的核心方向,亮起一片前所未有的紅。不是局部,是整體——外環內環同時激活,結晶一顆接一顆地紅透,光強一波強過一波。
「永恆階察覺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發緊,「它算出了我們的位置。批量鏽釘,正在裝填——覆蓋式轟擊,不是點殺。它要把整片空域翻一遍。「
「縫隙還有多久?「
「81分鐘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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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推進器狀態?「
「隱身層剝過一次,還沒恢復滿功率。硬沖,81分鐘裡會被犁上四十輪。「
傳感艙里靜了一拍。李青俠的手按在膝上的戰斧上,從頭到尾沒吭聲——他的額度用完了,這會兒的發言權,歸還能動的東西:引擎,晶格,和人的膽子。
「備選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已經在走了,「一,等縫。81分鐘,挨四十輪覆蓋,活下來的概率我替她算了——沒有。二,硬沖正面。裂天沒額度了,衝出去就是個靶。三——「
她抬頭。
「強躍遷。原地撕縫,漏出去。「
「原地撕縫,坐標偏移會大得離譜。「趙寂言說,「而且——躍遷的諧波衝擊,會過鹽錨。「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宋破天。
他知道他們在看什麼——王霽已經先一步把監護屏轉了過來,那上面,一條紅線正在緩緩下壓:
生存評分緩降中。距自動解鎖線,還差三個點。
「預案在響。「王霽說,聲音很平,「宋破天,它離你比離我們誰都近。「
「我知道它在響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想起鎖死預案那個晚上,七枚光點,他自己說的話——絕境的定義讓系統算,但開不開,得有人說了算。
「我說不開。「他說,「今天誰來了都不開。「
這不是衝動。那晚,七枚光點按下去之前,他說的是「票在我手裡「;鎖死的那一刻,他說的是「票分七份「。票分了,規矩還在:開不開,歸人說,不歸機器哭。
李青俠在頻道里一直沒吭聲。這會兒他開了口:「我說一句。分攤那七枚印,我也按了——按的時候我想的是,真到那天,我這條命分給誰都行。可今天還沒到那天。今天還沒到的事,不許提前收帳。「
「沒人想開。「蘇瀟瀟說,「可你得活著才有發言權。躍遷衝擊一過鹽錨,你的評分就落地了——落地,它就自己開了。「
「那就在它落地之前,把船跳出去。「宋破天說,「它要哭,讓它對著空掉的座位哭。「
主檔案庫方向,第一批覆蓋式鏽釘出膛了。
暗紅色的彈幕鋪滿視野,密得沒有縫。這不是瞄準——是覆蓋。永恆階不要命中率了,它要把整片空域一寸一寸地壓過去,把藏在裡面的東西,全部碾碎。
彈幕落在外圈的礦靈散股上,灰白的光點成片成片地暗。它們沒有退。離燧人號最近的那幾股,反而迎著彈幕壓了上去——用自己的密度,替這條船擋住最近的幾道落點。
張潮的珠子在掌心裡縮成了最小的一團,燙得發痛。
「第七個。「他報了一聲,停住。
他沒再往下數。數不過來了。
頻道里沒有人說「頂住「。這兩個字太輕了,說出來反而顯得沒數。蘇瀟瀟把筆尖按在板上,沒寫——這一頁的每一筆都得等打完再記,提前寫下的犧牲,是對犧牲的不敬。
「躍遷預熱。「宋破天下令,「全員,進固定帶。「
副屏上,岩三的淡白文字砸出來,比平時快了一倍:
躍遷引擎預熱。諧波衝擊預警:三級。應力:73.5%。註:本次躍遷預估不擴展裂紋。註:鹽錨宿主將全額承壓。祝——
文字停了一拍,是它自己也斟酌了一下措辭。
——祝扛得住。
「它在給你打氣。「蘇瀟瀟壓著嗓子說,「全艦最高規格的打氣。「
「收到了。「宋破天轉身面向全艙,「張潮,礦靈那邊,發最後一句話。「
「發什麼?「
「說:帳記著,人先撤。它們的地盤,它們自己熟——讓它們散,別死磕。「
張潮把這句話疊進頻段,發了出去。三息之後,斷斷續續的頻率餘波里,浮上來一段短的——三短,一長。
收到。你們走你們的。我們打我們的。
之後,餘波就開始退。不是潰退,是散開——散進它們自己的褶皺深處,把追兵往遠處帶,一股一股,越走越遠。
張潮把最後一縷頻率聽完,在心裡說了聲:活著。
「點火,躍遷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把鹽罐扣回基座的卡位,雙手離開——接下來的路,罐幫不上他,得他自己扛。
推進器光焰撕開了柵內的暗紅。燧人號顯形的瞬間,覆蓋式的鏽釘彈幕壓到了頭頂——
「全員——「王霽的喊聲沒落地,躍遷引擎的轟鳴就把一切吞了。
固定帶勒進肋骨。靈兒蜷起身子護住右腕,趙寂言把面板抱死,李青俠連人帶斧扣在鎖扣里。監測屏集體雪花,舷窗外的暗紅擰成一股漩渦,往一條越來越窄的縫裡灌。
衝擊過鹽錨的那一刻,宋破天把全部的意識沉進骨頭深處。疼沒有形狀——先是骨髓里被人點了一把火,火順著每一根神經燒,燒到哪兒,哪兒就退出他的身體,燒完了又塞回來,塞錯了位置。
屏幕全是雪花,報不了數。王霽就用自己的手——她解了固定帶,半個身子飄過來,三根手指扣住他的腕脈,一按,一按。沒有屏幕,她就用老祖宗的法子:脈在跳,人就還在。跳得快,人就在火里;跳得慢,人就要拉回來。
他的脈,快得嚇人。但一直在。
蘇瀟瀟在雪花的噪音里記帳。沒有讀數,她就記經過:躍遷,衝擊,全員在船。數字等屏幕亮了再補——經過,一筆都不能等。
有人喊他的名字。聲音隔著轟鳴,聽不真,傳不到他這兒。
他沒應。他把最後一點清醒,按在了一個字上。
跳。
光沒了之後的那幾秒,是這條船最安靜的幾秒——比柵里的靜默還靜,因為連儀器都嚇啞了。後來蘇瀟瀟在總帳上給這幾秒留了一行空白。她說不出這幾秒里發生了什麼,只知道填上什麼字都不對。空白是她能給這幾秒的最高規格。
舷窗外,光沒了。傳感台的登記板上,張潮用還能動的那隻手,摸到了筆。
人到了這種時候,總會抓最熟悉的東西。他抓住的是筆。
他添了兩行。手抖,字沒抖——王霽教過他的:登記的時候,手可以抖,字不可以。
礦靈,無名氏。之七。其餘,數不過來。
味覺,觸到底了。待王霽確認。
寫完,他把登記板塞進胸前最裡層的口袋,挨著王霽送給他的那層塑封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