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7標準時。
窗口開啟前7分鐘，礦靈先動了。
度規褶皺深處，一陣震顫碾過來——不是17.3Hz那種冷澀僵硬的波，是幾十根頻率擰成的一股，粗，韌，從主檔案庫側後方滾滾湧出。褶皺表層老化的度規塗層經不起這股共振，成片成片地剝離，碎屑懸浮在空域裡，不落地，隨著震顫的氣流四散。
「佯攻啟動。「趙寂言盯著副屏，「三層都動了。「
傳感台的背景噪音整個變了調。原本懶著的底噪全都立了起來，一層壓著一層，沒有一秒是空的。張潮的珠子燙得握不住，他換手掂了掂，又換回來。燙是好事。燙說明那邊打得真。
外層，遊動哨頻徹底散開，故意散得七零八落，裝成潰逃的散兵，把子體的探針一縷一縷地引向遠空；中層，第二道褶皺里，共振一波疊著一波，疊出大軍壓境的聲量；最深的靜默核，一動不動——那是礦靈全族的根，寧可輸，根不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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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潮掌心的珠子先一步知道了。
三短一長，三短一長——礦靈的軍令節拍順著珠面滲進他的掌紋，和礦靈光點的陣型一一對應。他閉著眼，指頭跟著節拍在掌心點：「外層放開哨頻了……中層在疊共振……靜默核還沉著。「
「翻譯呢？「李青俠在機甲艙里問。
「不用翻譯。「張潮睜眼，「這是全艦的耳朵該乾的活——它們動，我先知道。「
副屏上，子體集群的光點開始挪移。
「分兵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繃起來，「正面七個亮點抽離，壓向側翼。永恆階咬鉤了——它把佯攻當成主攻。「
「它能咬多久？「
「礦靈自己說的，23秒。23秒之後它必然識破。「宋破天站在傳感台邊，掌心扶著台沿，「我們的人，要在第23秒之前進縫。「
「縫隙倒計時——「趙寂言的手指在屏上划過，「原本要等97分鐘，礦靈的共振把它提前觸發了。倒計時，21秒。「
「提前觸發？「蘇瀟瀟的筆尖一頓，「它們連縫隙的脾氣都摸透了。「
「不然怎麼敢押全族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動了。「
礦靈的共振里開始有雜音。不是亂，是疼——靈兒貼著艙壁，右腕的疤痕一層層收緊，她聽見那些頻率在共振的反衝里發出的嘶聲。
「它們在扛。「她的聲音低下去，「鏽釘的餘波掃進褶皺了。每一波，都有誰在硬吃。疼的頻率不一樣——有的是硬抗的悶，有的是躲閃的飄，還有……還有自己往上迎的。「她頓了頓，「往上迎的那些，抖得最狠。「
疼有很多種，她分得清。硬抗的悶，是成年晶體的殼在扛；躲閃的飄，是遊動哨在引；往上迎的抖——是把自己的核，往鏽釘上送。她在礦脈的牆那邊聽過一次。今天，是第二次。
她沒說出口的是第三次。第三次不是還沒來——是正在來。每一次抖，她腕上的疤就跟著緊一圈，緊得生疼。
副屏的傳感圖譜上，一枚灰白色的光點忽然漲亮——不是被掃滅的暗，是自己燒起來的亮。它把自身的共振推到了過載，用自爆的諧波，正面對沖了一波鏽釘的暗紅。
光點滅了。鏽釘的軌跡歪了一截，偏進了空處。
張潮的珠子澀了一分。
「第三個。「他說。
沒人問第三個是什麼。礦脈里接過鏽釘的個體，編號沒問，但頻率記住了。如今頻率一個一個地暗，帳上一條一條地多。它們用自己的滅，給這條船換一秒一秒的活——這筆帳怎麼記，記在哪一頁，張潮還沒想好。
「23秒之內。「宋破天把酸沉從膝蓋里壓下去，「推進器，點火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，一行一行，不催：
推進器功率上調。度規隱身層剝離準備。機動矢量鎖定縫隙坐標。應力：73.2%。註：本次機動預估不擴展裂紋。
「它報備得越來越細了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行，記帳上。「
艦體震顫。
推進器光焰從艦尾噴出來，度規隱身層在光焰里剝離，燧人號從深空底色里顯形，向著那條灰白色的細縫，一頭扎過去。灰霧被光焰照成暗紅色，主檔案庫外環在視野里急速放大，側翼的礦靈光點與追過去的子體光點絞在一起，難解難分。
顯形就是冒險——追在外圍的子體裡，有一組的探針掃到了光焰的餘溫。它們調頭的頻率，趙寂言聽得清清楚楚：「三個子體回身了，追我們的尾。「
「追不上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賭它們追不上。「
「賭字收回去。「王霽的聲音插進來，「機動負荷過線的時候，吱聲。「
「切入倒計時，9秒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縫隙開度穩定。「
「裂天，出艙。「宋破天說。
李青俠的機甲從腹部掛架彈出去，貼著艦體的側腹同步滑行。
外層哨頻在這一瞬做了最後一次偏移——三道頻率斜刺里插進追兵的探測弧，把回身那三個子體的目光帶偏了兩秒。兩秒，不夠它們追上，夠燧人號把艦首擺正。
縫隙近了。
艦體側身穿梭的瞬間，褶皺從兩側合攏，合攏的速度是夾碎的速度。舷窗外，灰白色的遠古原生材質擦著艦殼滑過，澀響刺得牙酸。全員在固定帶里繃緊了身體，誰也沒出聲。
李青俠說了一個字，裂天的雙臂插進褶皺，發力，向兩側撐。機甲的臂架劇烈震顫，耐受層讀數跳水。燧人號的艦身被這一推送正，從夾縫裡滑了進去。
「推完即回。「李青俠鬆手，反推，回撤，「條目六，執行完畢。「
縫隙在身後合攏。
合攏的悶響順著艦殼滾了一圈，低頻，悶，久久不散。內外，從此是兩個世界。
傳感探頭集體靜默了半息，隨後讀數陸陸續續地回來——陌生，紊亂，還帶著柵欄內側特有的失真，糊，遠，聽不真。舷窗外，暗紅色的彌散場貼著艦殼緩緩流過，無聲，稠，是整個隔絕艙泄漏了千萬年積攢下來的度規沉渣。
蘇瀟瀟把這一幕記了四個字：進城，關門。
她寫完「進城，關門「四個字，筆尖在「門「字上停了停，又添了一豎——把門關死的那種寫法。這四個字是給將來的自己看的：進來不易，出去更難，別戀棧。
「進來了。「趙寂言報。
舷窗外，柵欄內側的暗紅彌散場貼著艦殼流過。靈兒腕上的疤痕忽然輕輕伏動——不是這裡的東西，是外面的：礦靈的共振還在側翼炸著，替他們吸引著整個世界的注意力。
「礦靈還在扛。「她說，「我們欠的，又多了一筆。「
「先欠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欠帳要還，得先活到還帳那天。靜默，撬鎖。「
頻道里再沒人說話。靜默是新規矩——從這一刻起，全艦的呼吸都得貼著喉嚨走。王霽的監護屏上，七條體徵線同時放矮了一截，齊得罕見。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安安靜靜：
切入完成。當前位置：第三層柵欄內側，80米。心疼SU，36去2，34。註：異源諧振支援消耗。礦靈佯攻剩餘時間，11秒。建議：即刻靜默，開始撬鎖。
「都聽見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80米。4分鐘。雙重鎖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——接下來的4分鐘，這雙手和他的經脈，就是全艦唯一的撬棍。撬開，或者撬斷——沒有第三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