柵內的暗紅色，是從每一寸空間裡滲出來的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7標準時。
沒有光源，沒有方向，暗紅的彌散場均勻地糊在舷窗外，稠，靜。艦殼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不是撞擊——這內側空域裡什麼都沒有。是彌散場在往金屬的孔隙里鑽，鑽得裝甲自己發癢。
全艦靜默。
推進器熄了，主動傳感閉了，連艙內的對話都壓成了氣聲。柵欄內側的世界有自己一套規矩，誰先出聲，誰就先在對方的地圖上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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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兒貼著艙壁，用疤痕替全艦聽外面。聽了很久，她說了一句只有身邊人能聽見的話：「這裡面太安靜了，安靜得像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氣。可我們明明在別人的肺里——肺不該這麼靜的。「趙寂言用氣聲回她：「所以別成為它咳嗽的那一下。「
傳感屏上偶爾跳出一兩個光點，一閃，又沒了——不是敵情。彌散場造的假回波罷了。蘇瀟瀟盯了半分鐘，總結出經驗：假回波跳得急，真東西動得慢。她把這條寫進了板角，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叉，提醒自己別信快的。
「柵內時空畸變係數，0.127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壓到最低，灰白線縮在面板邊緣，只分出細弱的分支，一寸一寸校準本地基準，「傳感讀數全都帶偏移，回波會造假。翻譯過來就是——「
「尺子是彎的。「李青俠替他收了個尾，「量什麼都短一截。「
「短一截，就可能把90米的邊，走成100米。「趙寂言點頭，「所以陣列展開之後，每一步都由岩三的晶格做基準——它不會說謊。「
「它累了怎麼辦？「張潮問。
「它不是累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它是碎。累了能歇，碎了沒有下一班。所以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把基準立住——立住了，4分鐘就聽它的；立不住，4分鐘裡誰的話都不能聽。「
蘇瀟瀟把三份備份的回執挨個看了一遍。回執信號穿過柵欄，帶著柵內特有的遲滯，慢悠悠地跳全了——245章燒出去的三份，一份不少。她把記錄板卡進艙壁固定槽，板面那四個字朝著艙里——囚徒優先——誰路過都能看見。
路過的人是李青俠。他瞟見了那四個字，腳步沒停，只把斧柄往腰間正了正——像是替那四個字行了個禮。蘇瀟瀟看見了，沒說破。這艦上有些禮數是悄悄的，說破了就輕。
「陣列預載之前，相位校準是死門檻。「她說，「四玉，鹽錨，岩三，三者的相位差錯一絲，回沖先炸的是自己。對不齊，寧可不動。「
「對不齊的可能性多大？「
「零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昨晚校了第四遍，今早又校了第五遍。今天如果出錯，錯不在數，在命。「
「在命就更要校。「蘇瀟瀟不依不饒，「相位表拿來，我核最後一遍——你的眼累，我的手不累。「
趙寂言把表遞了過去。蘇瀟瀟一行一行地對，對到最後一行，筆尖停住，落了個小小的勾。
「齊了——三個相位，齊齊的。「她說，「接下來，看船，看人，看天。「
張潮貼著傳感台，珠子攤在掌心。柵欄把礦靈的信號濾得很碎，斷續的頻率底色隔著彌散場滲進來，一陣，一陣，遠，悶，夠不著。
「它們還在外面。「他說，「佯攻早過了23秒，它們被識破了。可頻率沒斷——它們沒散，還在跟子體纏。「
「識破之後還在纏？「李青俠從機甲艙的靜默頻道里插了一句，「那不在方案里。「
「它們也沒打算按方案死。「張潮說，「23秒是給我們的承諾，不是給它們的壽數。超時之後，它們換了一種打法——散成小股，咬一口換一個地方。現在不是佯攻了，是游擊。「
頻道里靜了半息。
「那就更要快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們用游擊換的時間，一分一秒都是命。「
靈兒貼著定位槽外的艙壁，右腕晾著。破潰的疤痕暴露在彌散場裡，一陣一陣地刺，新結的殼上被蝕出細密的微孔。她沒吭聲，只把呼吸放勻——王霽說過，疼出聲不丟人，可在靜默里，疼要省著用。
王霽飄過來，手指在她後頸探了一下，收回。她的聲音直接在靈兒耳邊，氣聲：
「後頸溫度在漲。預案那條紅線，還在半空懸著——評分每掉一點，它就低一點。今天這一仗打完之前，它不會落地。「
靈兒點頭。她知道那條線的意思：今天若是輸到絕境，硬體會替他們做決定——一個誰都不想要的決定。
「我不會讓它落地的。「她輕聲說。
「這話不該你來說。「王霽的聲音依舊平穩，「它落地不落地，取決於我們所有人，不取決於某一個。「
靈兒不再說話。她把這句話收好了——王霽這是在告訴她：你的腕子不是全艦唯一的籌碼。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，安安靜靜，一行一行，不急：
諧振陣列預載啟動。倒計時：114秒。應力：73.3%。註：解鎖全程為高強度寫入，裂紋可能擴展。建議：預載走完之後，再無回頭。
「再無回頭。「蘇瀟瀟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，看向宋破天，「記帳上？「
宋破天說了聲記。從預載走完那一刻起，全艦沒有「撤「這個字。
114秒，一分一分地往下走。
王霽在這兩分鐘裡走完了最後一巡。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，掃過每一處貼片，掃過靈兒腕上那道破潰的疤——最後一巡不看傷，看人。人還在，傷就都有得治。
她停在宋破天身後半息，沒碰他。監護貼片上的數字，她隔著三步就看見了：心率96，比他的常態高8下。她把「96「添進腕上的備損清單，什麼都沒說。
她最後停在醫療艙門口，把自己的名字也添進了備損清單——最後一行，字跡比別人的都小。醫者的備損里沒有自己，這是行規；可她今天破了個例：這場仗要是打到需要她連軸轉的地步，她得先知道自己還剩多少。
蘇瀟瀟翻到新的一頁，把今天的日期寫在頁首。筆停了一停，她又添了四個字：今日大帳。寫完她自己看了看——這四個字，她從建帳那天起就等著寫。
艙里沒有人動。李青俠在機甲艙里把手從操縱杆上拿開，放空；趙寂言把第五遍校驗的底稿折起來，塞進胸前——紙質的，固態核心之外的第六份備份；張潮把珠子合進掌心，替外面的礦靈們捂著那點餘溫。
蘇瀟瀟忽然想起什麼，翻開記錄板，在「今日大帳「的頁腳添了一行小字：進柵之前，全員無一人說話超過十個字。這也是能記的一筆——她從建帳那天起就知道，沉默在帳上，比吶喊值錢。
諧振槽里，四塊河磨玉先一步醒了。玉面一寸一寸溫上來，溫到一半，四塊玉的頻率忽然齊了半拍——互相聽見過，互相等著。蘇瀟瀟盯著看了十息，在板角添了一行小字：玉先動了。
宋破天飄到諧振槽前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麻木退到小腿肚了，指尖是好的——待會兒這4分鐘，全得靠這雙手把住閥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，又張開。
「王霽，聽著。「他頭也不回。
「在聽著。「
「4分鐘之後，我可能會報不了數。「他說，「到那時候，我的數，你替我報。「
「記帳的人在這兒。「蘇瀟瀟在記錄板後面舉了舉手。
「好——一個報體徵，一個報帳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那我就只管撬。「
他伸出手，掌心懸在罐口上方，沒有落下。
「預載走完，「他說，「就開始。「
舷窗外，暗紅色的彌散場緩緩地流。柵欄內側沒有風，沒有聲，只有114秒，在所有人的骨頭裡，一格一格地走。
走到最後一格的時候，副屏上的淡白文字換了一行：
預載完成。陣列，就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