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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四十五章 全員備損,寫下記錄

  監護儀的七個光點,在屏幕上排成一排,亮著,誰也沒搶誰的節奏。

  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6標準時。

  方案會散了不到半個鐘頭。距切入,還剩小半個鐘頭——全艦最忙也最靜的半個鐘頭。忙,是人人在登帳前,給自己做的最後準備;靜,是沒人說話,話都留著,回來再說。

  輪機艙方向傳來低頻的試車聲,工程組在做推進器的最後一次衝壓——沒人看得見他們,但他們和艙里的人一樣,把這一仗算成了自己的。輪機艙的震動順著艙體骨架傳過來,一下,一下,是船的心跳。

  王霽的醫囑在這半個鐘頭裡巡了兩遍。她誰也沒攔,誰也沒勸——備損是每個人的私事,她只管一件事:經過醫療艙門口的時候,把燈調亮一分。她說不清這是什麼醫理,可她幹了這麼多年,知道亮一點的燈底下,人的手穩。

  張潮飄在生活區的固定點上,從豆漿杯底摳那層新結的硬殼。

  殼和杯底之間有一道細縫,縫裡壓著陳年的鹽漬。他的拇指摳進縫裡去,一下,又一下,硬殼咔地一聲剝離,邊緣鋒利,刮著指腹,澀的。他把硬殼捏在指間看了看——這層殼,跟了他一路:在浮骸的霧裡結過,在王霽的檢測儀里被當成過樣本。如今它又厚回來了,比上回更硬,邊緣更利。

  他的舌頭在這段時間裡丟過甜,丟過苦,如今只剩鹹的底味還貼著舌面。他咂了咂,淡是淡,還在。還在,就能撐完今天。

  他飄到數據台,把硬殼遞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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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瀟瀟接過來看了一眼,沒問用途。她翻開記錄板的夾縫,把硬殼按進去,按得嚴絲合縫。往後這頁紙上記的東西,就有了一層骨頭做的殼。

  「它們敢來硬的,「張潮說,「就得先磕掉一顆牙。「

  「記帳上。「蘇瀟瀟說,「牙一顆。「

  李青俠在機甲艙做最後一遍過手。

  液壓管路,關節潤滑,武器掛載點——他一樣一樣地過,一樣一樣地聽。金屬回溫的澀響,液壓走到位的悶響,他聽了二十年,閉著眼都分得出好壞。最後,他的手掌在裂天的肘關節上覆了一會兒。掌心下的舊痕溫溫的,37.2℃,跟了他這些年的那個數。

  「老夥計。「他說,「今天就一推。推完了,咱倆都回家。「

  裂天不答。裂天從來不說謊,也從來說不了謊。

  戰斧插在腰間,他又按了按斧柄——武器掛載點回溫正常,斧刃的干涉率昨夜蘇瀟瀟剛給他複測過。他這兩件老夥計,一件推船,一件護人,今天都只剩一次出手的額度。

  一次,夠了。他這一輩子,從來沒缺過一次的時候。

  趙寂言在數據台校驗第四遍諧振參數。

  「第三遍的時候誤差就在框裡了。「蘇瀟瀟路過他身後,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框裡和框沿,是兩回事。「他頭也不回,「今天是貼著90米的邊撬鎖——鎖不會給我們第二次。「

  「那你校驗到第幾遍算完?「

  「校到我沒力氣校為止。「他說,「今天我的力氣管夠。「

  蘇瀟瀟沒勸。她去做她自己的事。

  她把記錄板從卡槽里取下來,把遠古碎片數據包拆成三份。一份寫入艦載固態核心;一份壓縮成量子糾纏態,發往燧零一的備用存儲艙——那艘斥候艦此刻正泊在死域裡,議會翻不著;還有一份,她用筆尖蘸了磁粉,一筆一划,刻進了硬殼邊緣的微觀紋路里。

  三份備份,三個去處。天塌兩處,還剩一處。

  有人問過她,備份做這麼多,是不是怕死。她當時搖頭:「備份不是怕死。是怕贏了以後,沒人知道我們是怎麼贏的。「

  刻完,她把記錄板翻到背面,筆尖懸在左上角。

  背面還是空的。她在正中間落了筆,寫的不是數據,是四個字:

  囚徒優先。

  字跡比她的帳潦草得多,是一筆一划刻出來的那種寫法。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,沒描,沒改——這四個字不需要工整,需要真。

  醫療艙那頭,王霽在配她的「戰前譜「。

  不是診斷——診斷昨晚做完了,清點會也開過了。她配的是「備損「:給宋破天備的是神經穩定劑和一針強心的,貼在小臂內側;給靈兒備的是凝膠和繃帶,外加一句寫好的醫囑「不許逞強「,寫了兩遍;給趙寂言備的是強制休眠貼片——她說這是給推演台的,不是給他的,「它累了,讓它睡「;給李青俠備的是燒傷敷料,用不上最好。

  給張潮備的東西最特別:一層塑封膜。

  「給我的?「張潮愣了。

  「給你的登記板。「王霽把膜遞過去,「塑封上。濺了血,字不花。「

  張潮接過膜,半天沒說出話。他給全艦的珠子登記,王霽給他的登記板登記——這艦上的帳,就是這麼一環一環,把人環在一起的。

  給蘇瀟瀟備的是潤眼貼。王霽撂下一句:「你的眼比趙寂言的推演台費得快。「

  蘇瀟瀟接過潤眼貼,罕見地沒頂嘴。她低頭看了看那兩片小東西——王霽給她備的每一樣東西,都比給別人的小一號,也比給別人的准。醫者的備損清單上,裝著全艦,也裝著每個人那些自己都不當回事的損耗。

  備到最後,她在自己的檔案板上寫:全員備損完畢。損傷檔案,等傷員回來再歸檔。

  寫完,她把檔案板合上,塞進胸前最裡層的口袋——那是全艦最安全的位置,比固態核心還安全。

  她做完這一切,在醫療艙門口停了一停,回頭看了一眼。艙里燈亮著,藥櫃鎖著,監護儀的備用電量滿格。她忽然覺得這間艙子像個上了膛的柜子——最好這一仗打完,它原樣鎖著,什麼都沒派上用場。醫者備損的最高造詣,是白備。

  靈兒坐在定位槽里,右手腕晾著。她左手捏著紅繩,把鬆了的尾結重新繞緊。繩結勒進腕骨旁的舊痕里,壓出一道新的淺印。她沒喊疼——這繩子從她七歲系上那天起,就不是用來舒服的。

  是用來系住她的。

  院長媽媽的手藝不好,三股平結打得歪歪扭扭,可首尾兩個結,一個都沒散過。銀白會枯竭,人心會涼——繩還在。

  她把繩結按在唇邊碰了一下,沒說想念。想念這東西,出門前不說,說了就軟。

  系完,她把袖口放下來,蓋住了。蓋到一半,又擼回去一寸——讓繩結露在外頭。今天這一仗,該讓它露著。七歲那年它護著她不被噩夢衝散,今天它得護著她把別人的噩夢打開。

  宋破天最後一個落座。他把鹽罐擱在膝上,掌心貼著罐底,一下一下地摩挲。麻木從腳踝退到小腿肚,停在那兒——退了一半,不肯走。

  「鹽錨,穩。「他說,「麻木在。腿在。「

  王霽隔著半個艙聽見,回了一句:「腿在,人在。人在,帳在。「

  「對——帳在。「宋破天說。

  距切入,只剩最後一點工夫。

  全艦的燈調暗了一檔。不是省電,是禮數——打仗之前,讓船也靜一靜。

  蘇瀟瀟把記錄板合上,夾在腋下。她最後看了一眼舷窗外——褶皺里的礦靈光點,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悄悄換了陣型:外層散開,中層疊緊,靜默核沉底。

  張潮掌心的珠子輕輕跳了三下。三短一長。這不是叩門——這是礦靈的軍令節拍:列隊完畢,待命。

  「它們也備完了。「蘇瀟瀟說。

  宋破天站起身,把鹽罐從膝上拿起來,擱回基座。罐底和基座磕出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「那就開帳。「他說。

  艙燈又沉了一檔。

  監護儀的七個光點,在暗下去的艙里,還亮著。

  誰也沒搶誰的節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