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四章盟約初夜，聯案成型
蘇瀟瀟到得最早。天還沒亮透，她已經把記錄板架在了數據台上，板麵攤開的兩頁，一夜都沒合過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2日+6標準時。
盟約第一夜，安穩得不真實。舷窗外，褶皺里的礦靈光點亮了一整夜，和四塊玉一明一暗地應和著——兩邊誰都沒先熄。艙里的人也睡了一整夜——王霽強制執行的。她巡了兩回夜，第一回把趴在推演台上的趙寂言拔起來押走，第二回把想替他的蘇瀟瀟也勸了回去。醫囑寫得明白：天亮之前的仗，歸睡眠管。
沒有人違反。這是盟約的第一個紅利——兩邊都睡了個好覺。礦靈那邊，是幾百年沒睡過的那種。
人陸續到齊。沒人寒暄。方案會這三個字，昨晚就立在那兒了。
「心疼SU。「蘇瀟瀟先報了個底，「36，過夜沒掉一分。池子穩，人也得穩著點用。「
趙寂言把主屏點亮。縫隙參數、柵欄結構圖、礦靈傳回的坐標，一層一層疊上去。
「方案，我來講，你們挑毛病。「他的手指划過屏面，「第一步，礦靈佯攻。「他的手指先落在側翼的一片褶皺上，「它們分成三層。外層放開哨頻，裝成潰逃的散兵，把子體的探針引遠；中層在第二道褶皺里疊共振，造出大軍壓境的假象；壓陣的靜默核不動——那是它們的根，寧可輸，根不露。「
「擾動它們能撐23秒——23秒之後，永恆階必然識破。所以我們要在第23秒之前，人到80米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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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二步，我們切入。「他調出那條灰白色的細縫，「縫隙每97分鐘開啟一次，開啟10秒上下。鏽釘流掃掠的間隙，和開啟窗口有7秒的重疊——7秒，是絕對安全期。燧人號側身穿過兩層柵欄，停在這裡——「
他的手指點在光點上，停了一停。
「提前說清，80米是諧振陣列有效距離的邊——滿打滿算90米。我們是貼著邊緣撬鎖，沒有回頭修的距離。鎖一旦接上，4分鐘之內必須撬完。「
「第三步，遠程諧振解鎖。全套硬體隨艦：四玉，鹽錨，岩三。在80米的距離上建立諧振陣列，遠程接入隔絕艙鎖紋。不用貼臉，隔著80米撬鎖。「
「第四步，「他頓了頓，「拿到校正係數，撤。撤離走原縫隙。「
屏面靜著。方案攤在所有人面前。
趙寂言講完四步，退開半步，把屏前的位置讓了出來。這是他當技術員多年養成的習慣：方案是給人挑的，講的人站得太近，別人就不好意思挑了。
「毛病我來挑第一個。「蘇瀟瀟的筆尖落在記錄板上，「盟約的價，還沒寫進方案。開籠，放囚——礦靈的條件是寫進任務序列，優先級不低於校正係數。趙寂言，你的四步里，籠子在哪兒？「
趙寂言沉默了一息。
「條目里沒有。「他說，「是我的疏漏。「
「不是疏漏，是順序沒排上。「蘇瀟瀟不打算放過他，「現在排。條目五——「她的筆尖落下去，「解鎖完成之後，趁陣列未收，能開幾籠開幾籠。囚籠分布圖在我們手裡，三個腔體的旁路參數，趙寂言昨晚從檔案碎片裡拆出來了。能全開就全開，開不完，記下來，記下哪幾籠沒開。「
「記給誰看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記給礦靈看。「蘇瀟瀟說，「盟約是帳，帳要交割清楚。「
「按吧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那七枚印是我們親手按的——手印還沒涼，就開始打折扣，那以後誰還敢跟我們按印。「
沒人反對。條目五就這麼立下了。
蘇瀟瀟把條目五描進方案的時候，筆尖比平時重了一分。她心裡有數：這一條寫進去容易，真到那4分鐘裡，多停一秒就是多一分險——可她還是寫了。帳這東西，怕的不是難還，是賴帳。
宋破天一直聽著，這會兒開口：「挑完了毛刺，該過風險了。「
「風險我列。「王霽把檔案板舉起來，「第一，宋破天的負荷——遠程諧振全程過他的鹽錨，持續時長按推演是4分鐘。4分鐘，是他的極限，不是餘量。第二，靈兒的鏈路——她是我們和礦靈之間的活線，她的腕子昨晚剛停飛，今天還要當翻譯。「
「我能撐。「靈兒說。
「你撐不撐不由你說。「王霽打斷她，「由我說。我說你能撐4分鐘，你才能上場。腕子是你的，可它是我在治——治好了還得歸我用。這筆帳，這麼算。「
靈兒閉嘴了。她知道爭這個沒用。而且王霽話糙理不糙：這條腕子，早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了。
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腕子。疤是舊疤，繩是舊繩，可從今天起，這上頭還搭著別的東西——礦靈的底色，王霽的帳，和一份寫進總帳的盟約。七歲那年院長媽媽系上它的時候，大概想不到這根繩子將來要系住這麼多。
「第三，李青俠。「
「到。機甲還剩一推的命，你說往哪兒使。「
「你的機甲只剩一次推的命。「她說，「方案里，這一推用在哪兒？「
李青俠蹬了一下艙壁，飄到屏前，手指點在切入點的位置：「用在這兒。切入縫隙的瞬間，艦體側身，最容易被褶皺夾住——我在艙外推一把，把艦體送正。推完，裂天就退回來，剩下的仗，用人打。「
「條目六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裂天護切入，一推即回，不許戀戰。「
張潮一直沒說話。這會兒他舉了舉手裡的珠子：「我補一個。珠子昨晚一直在跟礦靈對頻。行動的時候，它們的佯攻節奏會先從珠子上透出來——我來做全艦的耳朵。它們動，我先知道。「
「批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傳感台歸你全權。「
張潮把珠子握了握，沒再多說。昨晚後半夜，珠子一直溫著——他半夢半醒之間，總覺得掌心有極輕的節律，一下，一下——是礦靈隔著很遠的牆，給他打的拍子。他沒跟任何人講。有些東西講出來就輕了，他打算留到打完仗，再慢慢說給登記板聽。
一圈下來，方案上的毛刺被一根一根拔掉。趙寂言重新把四步過了一遍，每一步後頭，如今都綴著名字。
「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「蘇瀟瀟合上記錄板之前，抬頭，「窗口。縫隙97分鐘一開——下一班開啟，還有51分鐘。方案定不定？定了，就按這個鐘走。「
51分鐘。艙里靜下來——不是猶豫，是所有人同時在心裡把自己的那一份準備過了一遍。
「定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定「字出口，趙寂言把方案鎖進了導航台的底層——從這一刻起，它不再是方案，是鍾。51分鐘之後，鐘擺替所有人走路。
他說完，環視一圈，把每個人都看了一眼。看到靈兒的時候，多看了一瞬；看到趙寂言的時候，多看了一瞬。
「都回去，按王霽的清單做準備。「他說，「備損，備份，備氣。這一仗打的是帳——盟約、鑰匙，還有我們自己的。三筆，一筆不許賴。「
人散了。蘇瀟瀟留在最後，把記錄板上新增的兩條條目描粗了一遍。
條目五：開籠，能開幾籠開幾籠。
條目六：裂天護切入，一推即回。
描完，她看向舷窗外。褶皺里的光點還亮著——盟約另一邊的清晨，應該也是這個樣子：幾十上百個逃難了一輩子的生命，擠在一片褶皺里，亮著，等著，把自己最後的燈火，押給了隔壁這條船。
她忽然很想讓那邊的清晨，從明天起，換一副樣子。
「等著。「她對著舷窗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，「天亮就動手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