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信號雲動了。「趙寂言說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22標準時。
他搭在信號雲邊緣的灰白線猛地一繃。褶皺深處，那團沉了一整個鐘頭的頻率重新浮上來——不是散開的慌亂，是擰好的一股，粗，穩，往燧人號的方向遞。
「商量完了。「靈兒貼著艙壁，睫毛顫了一下：「回信來了。「
那股頻率在傳感台上攤開來。不是語言，是一座結構——趙寂言的線頭追著它跑了三圈，才把它從頻率里翻譯成形狀。
「條件——「他說，聲音放得很慢，怕驚碎什麼，「它們的要求，寫成我們能懂的話——行動成功之後，燧人號必須盡一切可能，釋放主檔案庫囚籠里的被俘同類。不是順手救，是寫進任務序列。優先級，不低於校正係數。「
靈兒聽完條件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個條件，「她終於開口，「不是它們現想的。我在牆那邊聽見過它們——那時候它們就在傳這句話，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傳。它們商量這個價，商量了很久，比我們等的這一個鐘頭久得多。「
「它們把我們摸透了。「蘇瀟瀟先開的口，筆尖懸在板面上，「這價碼開的不高不低——正好卡在我們的本行上。它們看了我們三天，看出我們是什麼人了，才開這個口。「
「不是摸透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是賭透。賭我們會答應，也賭我們答應了就一定做到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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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答應嗎？「李青俠問。
宋破天沒立刻答。他飄到傳感台邊上，把總帳從蘇瀟瀟那兒要了過來，翻到最新的一頁——那一頁上寫著「有客叩門，身份驗訖，議未決「。
「蘇瀟瀟。「他說，「把它們的條件記下來。記在這一頁，和我們的任務並排。「
蘇瀟瀟看他：「並排，就是同級。同級，就是萬一只能救一邊的時候，我們得選。「
「那就把'萬一'也寫上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寫：無萬一。兩邊都救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落了下去。她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——這字是往骨頭上刻的寫法：
礦靈之請：開籠，放囚。與本艦之鑰，並列同級。無萬一。
寫完，她把總帳舉向舷窗的方向——朝著那片褶皺，朝著看不見的那群逃難者。
「拿帳本當誓約？「李青俠低聲問了一句，不是質疑，是沒見過。
「骨頭比紙牢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寫進這一頁，就是寫進我們所有人的骨頭裡。「
李青俠點頭，再沒說話。王霽在旁邊看著那一行字，手指在自己的檔案板上輕輕叩了一下——醫者的禮，她也隨了。
「這是我們的回話。「宋破天對著鏈路說，「拿去給它們看。「
趙寂言把總帳那一頁的頻率影像疊進流民頻段，發了出去。
這一次，回信沒有試探，沒有考題。
那段頻率抵達信號雲的瞬間，整片褶皺亮了。
不是一處亮，是幾十處同時亮，灰白色的光點從褶皺的每個夾層里浮上來——整片褶皺，一瞬間全醒了。遊動哨頻不再遊走，齊齊轉向燧人號；那道壓在最深處的靜默核，第一次，浮了上來。
像一間黑了很多年的屋子，被人從裡面一盞一盞地點亮了燈。蘇瀟瀟忽然想起礦脈那天——它們連一盞燈都不敢點。如今敢把全族的燈一次點齊，這不是締約，這是把家底攤開在桌上。
張潮掌心的珠子燙了。
不是議會頻道那種灼，是另一種——是有人從艙壁的另一側握了一下他的手，握得很實，然後就沒再鬆開。
「締約成了。「他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頻道里靜了兩秒。然後蘇瀟瀟做了一件她這輩子沒做過的事——她把記錄板放下了，沒有記。有些時刻先記帳就薄了，她打算先讓它在這兒擱一會兒，等心跳慢下來，再落筆。
諧振槽那邊，四塊河磨玉無風自轉。
流紋從玉心裡一層層盪開，四塊玉的明暗擰成一股，齊齊轉向褶皺的方向——和河磨玉應門那天的轉向，分毫不差。礦靈的光點同步長閃，一下，一下，和玉的流轉同一節拍。
蘇瀟瀟的筆尖一頓。
「它們在認親。「她輕聲說，「門認玉，玉認它們。繞了一圈，全是自己人。「
趙寂言盯著那四塊玉看了很久，忽然說：「我修過後門，解過古鎖，今天頭一回見——鎖、鑰匙、和門裡的人，三方互相認得。遠古聯合體要是知道自己的手藝還能這麼用，不知作何感想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，起句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：
異源諧振確認。心疼SU池上行。本機不讀。
「它不讀？「張潮愣了一下。
「它把這一刻讓給我們讀。「蘇瀟瀟把諧振讀數屏轉過來，指尖點著那個跳動的數字，「它去記別的了——記的是什麼，它不說，但它記。前值40，突圍與靜默消耗去九。31起——36。五格。一次共鳴，五格。「
「異族聯盟。「趙寂言低聲說，「SU雙池體系里寫著這一條，異族共鳴有倍率——理論上限5.5倍，封頂。我們這輩子，第一次摸到這條線的邊。「
靈兒右腕的疤痕忽然一燙。
銀白從膜底湧出來，0.4秒，白，薄——可這一回，白底下沉著一層新底色，灰白，冷，澀，是雪底下墊了一層礦脈。周期沒變，分量重了。她能覺出來：那層底色在替她托著，托得穩穩的。
「礦靈在托我。「她說，「隔著這麼遠，它們在托我。「
她把膜又按緊了一圈，像怕這份托舉從腕上滑走。
「這次不算你違規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切進來，先定性，後算帳，「是它自己涌的，帳記在盟約頭上。下不為例——下次它再涌，你得先喊我。「
「我喊了，「靈兒小聲說，「在心裡喊的。「
「心裡喊我聽得見嗎？「王霽哼了一聲，「下回用嘴。「
王霽的監護儀響了。她看了一眼，報數：「宋破天，心率跳了一截，血壓跟著頂——不是暗紅漲的，是共振過載。你們兩個，一個池子在漲，一個在燒。都給我穩著點。「
「穩著呢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穩著也得記。「王霽在檔案板上落筆，「共振過載，也是過載。今晚全員的體徵，我每個鐘頭看一遍，誰也不許嫌煩。「
他掌心下的鹽罐溫溫的，罐底四粒鹽安安靜靜。SU池滿出來的那五格，順著鏈路淌過來，在他經脈里化成一股久違的暖——不是暗紅的燙，是心疼的熱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輪廓跟著暖了一線。50.60%到50.80%——盟約的回補。她把這一筆記在那間放小事的屋子裡，和「有客叩門「寫在了同一頁。
「趙寂言——「他說，「問它們一件事。「
「問。「
「縫隙的參數——它們既然敢開這個價，就一定備好了貨。讓它們發來。「
趙寂言把請求疊進頻段。三息之後，一組龐大的頻率結構湧進傳感陣列，在副屏上自己鋪開——坐標，周期，告警閾值，一層一層，密密麻麻，比探針拿命換來的那份還細。
「貨到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都變了，「它們把主檔案庫外層的每一道縫，都給我們畫出來了。「
蘇瀟瀟把總帳翻到新的一頁，落筆：
第151日，盟約成。以帳為誓，兩訖。
寫完，她看向全艦：「從這一行起，我們船上，多了一百多個沒見過面的自己人。「
趙寂言把那組縫隙參數存進三處備份，手指在面板上停了停：「參數齊了。柵欄的每一道縫，換崗的每一個空，都在我們手裡了。方案——可以定了。「
「明早定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今晚誰都別碰它。盟約第一夜，讓兩邊都睡個安穩覺。「
舷窗外，褶皺里的光點還亮著，和傳感台上四塊玉的光，一明，一暗，應和著。
沒人覺得它們在遠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