側翼空域的灰霧還沒散乾淨。鏽釘齊射留下的諧波餘波一縷一縷漂在霧裡，暗紅色的細痕半明半暗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21標準時。
突圍機動把燧人號甩出了主檔案庫的火力扇面，推進器熄了火，船靠著慣性滑。度規隱身層重新覆上艦殼，船在灰霧裡縮成一塊不起眼的陰影。
艦殼上還帶著齊射留下的傷。舷側的度規塗層被刮出幾道暗紅的痕，痕不深，但一直滲著低頻的余顫，癢中帶刺。王霽巡了一遍艙，沒人新增傷情，她回來只說了三個字：都活著。這三個字，她今晚說得格外重。
李青俠也從機甲里退了出來，駕駛服的密封領還敞著，人先到了傳感台邊。
張潮是第一個聽見的。
他掌心裡的珠子忽然不指堡壘了。指向偏了一個很大的角度，偏向側後方的一片度規褶皺——上一仗歪的那半度，歪向的就是這片空域。珠面一下一下地溫，節律不是警報，是叩門。
「這個頻率……「他愣了半息，「是它們。流民頻段。「
傳感艙里靜了一拍。
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，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隨時讀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，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「你能確定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確定，錯不了。「張潮把珠子托高，「礦脈相遇那天封存的頻段，我一顆一顆記過。三短一長，停，再三短一長——就是這個叩法。「
珠子在他掌心裡又叩了一遍，三短一長，不疾不徐。張潮忽然想起那天它們斷訊斷得乾脆——就怕議會順著摸過來。如今敢重新點燈，是把當年的規矩自己打破了。敢冒這個險，門後頭押的東西，比命重。
蘇瀟瀟已經飄到了數據台：「趙寂言，三角定位。「
「在做了。「趙寂言的灰白線展開三束，「坐標出來了——主檔案庫側後方，褶皺深處。不是散兵。是集群。信號密度比礦脈那天高了兩個量級。它們聚攏了，成了軍。「
他把線頭放得更深了些，細聽。
「有梯隊。「他說，「外層一圈遊動哨頻，內層一團壓得很低的靜默核。還有幾道來回傳令的快頻——這是有人在做主。幾十，也許上百個個體。礦脈那天我們見的，只是流民里敢探頭的幾個。「
靈兒貼著艙壁，右腕的疤痕輕輕伏動。她閉上眼聽了很久。
「怕還在。「她說，「但是不一樣了。礦脈那天，它們的怕是散的，一把沙子。今天，沙子攥成了塊。有人在指揮它們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還有——這股頻率的路路數，和回程那條凹槽的鑿痕，是同門的。鑿牆的和叩門的，用的是同一套心跳。「
宋破天看了她一眼，沒接話，把這個信息壓進了心裡。
「同門「兩個字在艙里沉了沉。趙寂言先反應過來：「也就是說，主檔案庫里那些囚籠的鎖，礦靈不光認得——它們裡頭的某一支，當年可能參與過造鎖。我們手裡的每一條路，都是有人提前走過、又被人打斷的。「
「誰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不知道。「靈兒睜眼，「但它們不是逃難逃到這兒來的。它們是開到這兒來的。「
宋破天看著副屏上那團縮在褶皺里的信號雲。
「開到我們的側翼，「他說，「這說明它們一直在看著。看著我們撞牆，看著我們流血，看著我們現在退到了它們夠得著的地方。「
「然後才叩門。「蘇瀟瀟接過去，「難民不會隨便敲陌生人的門。敢敲，是把最後一點賭本都押上了。「
她翻開記錄板，筆尖懸著。
「但押上賭本的也可能是誘餌。「她說，「議會有的是辦法偽造一段流民頻段——抓幾個活的礦靈，拷出它們的頻率習慣，對我們放出假溫情，等我們湊近了，一網兜住。這種局，檔案里有過先例。「
「怎麼甄別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考只有當事雙方知道的事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公開檔案里沒有的，逼供逼不出來的——一起經歷過的那一秒。「
趙寂言點頭：「它們發的是舊頻段，說明它們記得我們。但記得我們，不等於還是我們認識的那群。我來出題。「
他調出礦脈那天封存的頻率檔案，從中拆出一截細節——那天接觸中段，有個礦靈個體在共振里磕了一下，多磕出來的那半拍，是任何記錄里都存不下、只有當事雙方記得的東西。
趙寂言說：「張潮，珠子借我用一下當話筒。「
張潮把珠子按進感應槽。趙寂言把那半拍頻率疊進流民頻段，發了出去。
信號穿過灰霧，穿過褶皺，抵達那團信號雲。
回信來得很快。
不是三短一長。是一段連著的頻率流，流里把那半拍原樣磕了回來——位置，輕重，分毫不差。
傳感艙里，沒人歡呼。
張潮把那半拍在自己的掌紋里又磕了一遍，對上號，才長長吐了口氣。他當時只覺得這個磕法特別，隨手記了——沒想到隨手一記，成了今天全艦的門鑰匙。他在心裡把這一筆記成了帳：往後珠子遞過來的任何動靜，都先記，再睡。
「第一關過了。「蘇瀟瀟落筆，在記錄板上寫下四個字：正身，可信。寫完她的筆尖沒抬，「但正身只是門票。它們叩門，是有事要談。事沒談，門就還沒開。「
果然，那團信號雲安靜了下去。
不是散了。趙寂言的線頭看得清楚——所有頻率都沉到了褶皺最深處，疊在一起，密，沉，在開會。
「全族議事。「靈兒低聲說，「在決定信不信我們第二遍。「
「信我們什麼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信我們輸得起。「靈兒說，「礦脈那天我們占著艙、它們隔著真空，我們沒動手搶它們，它們記到現在。可那不算數——不占理的時候不搶，誰都能做到。這回是它們握著地利，我們攥著命。反過來的局，才看得出一個人是不是真的不搶。「
諧振槽那邊，四塊河磨玉紋絲不動。趙寂言瞥了一眼：「玉也沒應。它們在遠處看著，還沒打算認這門親。「
「那就等。「宋破天說。
等待拉得很長。推進器熄著火，全艦隻有散熱片的嗡鳴在墊底。
宋破天把鹽罐擱在感應台邊上，指腹擦著罐口的釉，一圈，又一圈。罐身涼，釉面的舊磕痕刮著指腹。他沒去想談判成不成立——想沒用。他只把罐口擦淨了，是出門見客前的撣灰。
張潮的珠子溫著，不再叩門，安安靜靜地指著褶皺的方向。
終於，李青俠先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要是它們商量完，覺得我們不值得押呢？「
「那它們會散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散了，就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帳上不留這一筆。「
「留。「宋破天說。
蘇瀟瀟抬頭看他。
「今天這筆，記上。「他說，「一群被我們沒救成的命，賭上全族來敲我們的門——就算它們最後退了，這個膽子，也值得記一筆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落了下去。她沒記數據，在總帳的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小字：
第151日，有客叩門。身份驗訖。議未決。
寫完，她看向舷窗外。褶皺深處，那團信號雲還沉在最底下，一動不動，商量著去留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也記了一筆。今日小事：有客叩門，不敢留名字。她把這一筆記得很輕，怕驚動那群正屏著呼吸的客人。
「慢一點，是應該的。「她說，「它們在為全族的命談。我們不催。「
艙里靜了下來。所有人都把呼吸放輕了，怕驚動什麼。
李青俠回到武器位，把裂天的狀態從「待激活「調回「蟄伏「——談判桌跟前，斧子要收在鞘里，這是他的禮數。
趙寂言沒敢合眼，灰白線始終搭在那團信號雲的邊上，聽它最細的一縷動靜。線頭偶爾輕輕一跳——裡頭還在談，談得很慢，很沉。
只有張潮掌心的珠子，還朝著那個方向，溫溫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