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20標準時。
主檔案庫外環亮了。
不是一處亮，是局部一塊一塊地亮——暗紅結晶在環形結構上逐個激活，紋路泛紅，光不強，但密。外環的導流管口張開，批量因果鏽釘從管口裡噴出來，是度規褶皺壓縮成的諧波束，暗紅色，一束接一束，向著燧人號藏身的空域覆蓋過來。
二十一個亮點圍成的環形，在這一刻同時收緊了一格。它們不追，不咬，只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口袋的繩勒緊——然後由堡壘親自開火。這是永恆階的打法：獵物可以自己跑，跑到哪裡，口袋就收到哪裡。
李青俠蹬了一下艙壁，反作用力把他送向裂天機甲。他左手解開磁力鎖，艙門滑開，人飄進駕駛座，手指在主控面板上敲了四下。液壓管路壓力上升，機甲關節解鎖。
「鏽釘齊射。「他報，「覆蓋角度120度。密度高。「
宋破天飄向傳感台，右手抓住扶手。他先把鹽罐卡進基座的鎖扣，扣死——戰鬥里，罐不離座，這是他的規矩。
「度規機動。「他說，「撕開窗口。不決戰。「
「亂序改折線。「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導航屏上圈出幾片暗區，「死區坐標我都圈掉了。剩下的航段，怎麼拐都是騙它算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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度規隱身層剝離。推進器預熱。機動矢量計算中。應力：73.1%。本次機動預估不擴展裂紋。
艦體震顫。
「全員進帶。「王霽的聲音先一步壓進每個頻道。
推進器光焰從艦尾噴出來，度規隱身層在光焰里剝離，燧人號從深空底色里顯形，向著側翼空域高速機動。顯形的一瞬，全艦等於在敵人的視野里點了一盞燈——燈點起來了，就不能原地不動。
艦殼承受度規褶皺的擠壓，金屬發出低沉的嗡鳴，從艦首傳到艦尾。輪機艙方向，工程組把備用迴路的出力頂到了額定的邊——沒人看得見他們，但這條船的每一米滑行，都是他們在底下扛著。
第一批鏽釘束從艦體左側30米外掠過。
沒有命中。諧波餘波掃過艦身，度規塗層被刮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，痕不深，但持續發著低頻的顫。震顫滲進艙內，傳感台的面板跳了一下，基座上的鹽罐輕輕磕了一聲。
「諧波吃滿了。「趙寂言盯著讀數，「塗層傷在累積，不算致命。「
「躲過一波是一波。「宋破天說。
酸脹在髖骨上燒起來，一浪一浪往脊椎頂，頂著頂著，就有了分量。他把呼吸壓平——王霽說過，負荷來的時候，先穩呼吸，再穩手。
「暗紅，2.624%。「他終於報了一聲，「漲0.014。突圍震盪。記帳。「
「記著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在走。
張潮貼著傳感台，珠子在他掌心裡發緊。鏽釘的餘波掃過艦殼的時候，他舌根跟著一麻——
「鹹的抖了一下。「他報，「底味在縮。苦——苦退到底了。「
王霽在頻道里接得很快：「味覺記錄：苦，退到底，守門員就剩咸一個。張潮，這條我給你單獨記一頁。「
「記唄。「張潮扯了扯嘴角，「反正它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「
第二波鏽釘束從艦體上方50米壓下來。
諧波餘波掃落，艦殼頂部的塗層被刮出新的痕，和先前的痕交叉，織成一片網狀的傷。震顫從頂部貫下來，艙頂的設備架抖了，趙寂言按住面板，指節收緊。
靈兒蜷在固定帶里，右腕護在胸前。震盪一波一波碾過艦殼的時候，她腕上的疤痕跟著一跳一跳——不是傷在跳，是外面的頻率太亂，她的皮膚在替全艦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「網在合。「趙寂言報，「鏽釘的落點在預判我們的預判。第三波的覆蓋角在收窄。「
「那就讓它收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收窄了，就躲得開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在檯面上，一行一行地記：第一波，左舷，傷十道；第二波，頂部，傷一片。她記帳的時候，李青俠的聲音從機甲頻道里進來：
「裂天還能推半次。要不要把這次的窗口推得再大一點？「
「留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你的額度，得花在刀刃上——今天不是刀刃，今天只是磨刀。「
李青俠低低應了一聲，沒爭。
第三波鏽釘束追上來的時候，第四波已經在蓄。
「落點被鎖定了。「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副屏上展開，追著兩波鏽釘的軌跡，「第四波瞄準我們的機動終點。永恆階在算我們的路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頓住：「路是直的，就會被算死。「
「那就別直著走。「
宋破天把手指扣定在檯面上。
「二次變向。「他說，「不往終點落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跟著跳出來：
機動矢量二次修正。推進器功率上調。晶格疲勞痕新增：三道。塗層損傷：累計增至二十一道。
艦體猛地一震。
光焰從偏轉噴口噴出，燧人號在空域裡劃出一道折線，從第四波鏽釘束的覆蓋邊緣擦了過去。諧波餘波掃過右舷，塗層被刮出一道斜痕，痕深，露出底下的金屬底色。
艙內一片晃蕩，固定帶勒緊的悶響此起彼伏。
然後，安靜了。
第四波落空。暗紅色的諧波軌跡在灰霧裡慢慢淡下去，只剩幾縷細痕，久久不散。
「第四波落空。「李青俠報，「蓄能中斷。永恆階在重新算。「
「它慢慢算。「宋破天靠向傳感台，右腿的麻木又沉了一分，他當沒察覺，「張潮，珠子。「
「鹹的穩了一分。「張潮閉眼咂了咂，「底味沒再縮。剩多少是多少，不掉了。「
「那就穩住。「
趙寂言把灰白線從鏽釘的軌跡上收回來，線頭在面板邊緣縮成一束：「機動窗口撕開了。側翼空域，暫時安全。距離主檔案庫外圍——180公里。「
「夠喘口氣了。「蘇瀟瀟合上記錄板，又翻開，「岩三，報傷。「
副屏上，淡白文字不緊不慢：
艦殼度規塗層損傷擴大。晶格疲勞痕累計七道。應力：73.1%。卡頓周期延長。綜合評估：船還跑得動。
「船還跑得動。「蘇瀟瀟把這五個字抄進總帳，筆尖難得地頓了一頓，「今日最穩的一句話。「
宋破天低頭檢查了基座上的鹽罐。鎖扣完好，罐身無恙，四粒鹽安安靜靜。2.624%，穩著。酸脹還在腰眼裡，沒退，也沒再進。
他看向舷窗外。鏽釘的殘痕正在消散，主檔案庫外環的亮斑一明一暗——受了一驚，重新亮起來，重新算。
傳感台上，張潮忽然「咦「了一聲。
掌心裡的珠子，在穩穩指著堡壘指了整整一路之後，極輕、極慢地偏了半度——偏向側後方的一片褶皺。
「珠子歪了。「他皺眉，「從來沒歪過。「
「歇一口氣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下一輪算完之前，我們得想好下一輪怎麼活。珠子的事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等喘勻了再看。「
張潮把這點偏差按進心裡，沒再出聲。偏差很小，小得像錯覺。可在這艘船上，錯覺從來不敢隨便當錯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