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屏上的紅光在跳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9標準時。
不是警報的紅，是一種更深的紅——只讀界面的紅。界面上沒有操作選項，沒有關閉鍵，只有一行行往下壓的讀數，和一個懸在正中央的標題：
七火代價分攤預案——生存評分監測中。
人陸陸續續聚到副屏跟前。沒有人被叫——紅光跳動的那種頻率，自己會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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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光映在每一張臉上，把臉照得比平日深了一號。靈兒貼著傳感台側的艙壁，李青俠從機甲艙飄出來，張潮攥著珠子，王霽最後一個到，手裡還捏著沒寫完的交班記錄。沒人問「怎麼了「——紅光自己會回答。
「評分，43%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從頻道里進來，啞的，「距離自動解鎖線40%，還差三個點。「
艙里沒人接話。
這個界面，鎖死預案那一晚之後，全艦都把它忘了——上鎖，燒熔絲，七枚光點熄滅，鑰匙沉進硬體底層。那晚宋破天按下去的手指，大家都記得；可從那晚起，再沒有人想起過它。
它自己卻一直醒著。
一天一天地，它數著：疤裂了幾道，味覺還剩幾格。它不催，不勸，只是數——一個極有耐心的帳房先生，坐在帳台後面，等著那個數字自己走到門檻前。
蘇瀟瀟聽到「帳房先生「四個字，後背起了一層極細的麻。她忽然意識到，全艦最像她的東西，不是人，是這塊屏。它也記帳，也耐心，也不催——區別只在於，她記的是已經發生的事，它記的是還沒發生的事。
「它怎麼算的？「李青俠問。
蘇瀟瀟把記錄板湊到屏前，一行一行地讀：「算法基於七火協同的實時損傷指數。權重——「她的聲音沉了沉，「宋破天的鹽錨損傷，占45%。其餘六個人，平均分剩下的。「
「45%。「李青俠重複了一遍。
「其餘的呢？「他問，「我的機甲損耗，算不算？「
「不算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七火協同，算的是人。「
李青俠想笑，沒笑成。機甲不算人——這條規矩在這個時候聽起來，近乎一種古怪的仁慈。
他抬手摸了摸斧柄。舊痕在掌心底下溫著，那溫度是人的。斧子算武器，可陪了他這些年的，是它上頭那點半度的體溫——評分別說算人，它連一把斧子都不算。不是它蠢，是它的世界裡根本沒有「陪「這個科目。
「也就是說，「蘇瀟瀟把板子放下，「他的傷每重一分，評分就往下掉一截。現在差三個點——他再添一道傷，或者再添半道，評分就落地了。這個帳，從鎖死那晚起，一天一天記到今天，記到了門檻跟前。「
「落地之後呢？「
「預案自動解鎖。「趙寂言說，「七人分攤，強制執行。不可逆。「
「裂天會被接管。「李青俠的聲音硬起來，「我昨夜在推演台上模擬過一回——機甲系統一旦進入分攤流程，駕駛艙的門從裡面就打不開了。我會坐在自己的座艙里，看著我自己的手，把我自己遞出去。「
他停了停。
「我不是怕分攤。「他說，「我是怕我們還沒死，硬體就先替我們判了。判完了，連上訴的窗口都沒有。「
靈兒貼著艙壁，右腕的疤安靜地伏著。她盯著那行跳動的紅字，忽然開口：
「它在算我們的命。「她說，「算得很準。可它不知道一件事——命不是算出來的。鎖死那晚我就說過了，守護不是計算。它把守護算得越精，就離守護越遠。「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它知道我的疤多深，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伸出手。前者它算得出，後者它連題目都讀不懂。「
王霽的聲音跟著進來，不高。她的手指搭在宋破天的腕脈上，眼睛落在他腕上的監護貼片上——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旁邊，三根手指，按著他跳著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對著副屏上的紅字數。
「它至少算對了一半。「她說，「心率過速，血壓在漲，諧波衝擊的後勁還沒過。你的體徵在給它遞刀——你穩一分，它就慢一分。「
「我穩著呢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你穩不穩，它說了算。「王霽說，「它比你誠實。「
張潮一直攥著珠子。這會兒他慢慢開口：「還有一件事。「
他攤開掌心，珠子上的光比昨夜暗了一圈。
「它們的採樣波，我數了一夜——比我們想像的密。天快亮的時候，波形的間距縮短了一半。永恆階不一定讀得懂這個評分，它連這個界面的存在都不知道——但它讀得懂我們越來越喘，讀得懂這條船的燈一夜一夜地亮著。它不急。它在等我們自己垮，等我們內部先替它把門打開。「
他合上掌心：「我們不能給它省這份力氣。「
「能不能把告警壓掉？「宋破天問趙寂言。
「壓不了——「趙寂言說，「底層硬體，熔絲燒死的。要改，得把岩三拆開，一根熔絲一根熔絲地接回去——48個鐘頭。「
「拆它，它受得了嗎？「
「拆一半，它就得先死一半。「趙寂言說，「要改鎖，先殺鎖匠。這條悖論，我從午後想到現在，沒解。「
「那就讓它響著。「
宋破天飄到副屏跟前，看著那行紅字。
他抬起手，把手掌貼在屏面上。紅光從他的指縫裡透過來，把他的掌心照得透亮——掌紋里那道淡紅的印記，和紅光疊在一處，分不出彼此。
「鎖死那晚，七枚光點。「他說，「我說過，票在我手裡；後來又說，票分七份。今天我說第三回——票分完了，規矩還在：開與不開，歸人，不歸它。「
「我說不開。它落地之前，我們把活路找出來；它落地之後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落地之後也沒有它。真要到了全隊覆滅的那一步，我親手按，不用它替我。我按下去的，是我的決定。它彈出來的，是它的算法。我的決定里有人，它的算法里只有數。「
「你的決定里，有七個人的神經核心。「王霽說。
「所以我才說，不讓它落地。「宋破天把手從屏上收回來，「落地，就是我輸了。我這輩子沒輸過它，今天也不開這個頭。「
王霽沒再爭。她的沉默不是同意，是把這句話先存進醫囑欄——存的時候，她罕見地在旁邊加了一個問號。等它生效，或者等它過期。
這個問號，是全艦最重的一個標點。王霽寫字從來一筆是一筆，句號就是句號。問號落在醫囑欄里，意思是：這條醫囑她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執行——到那天，她可能比誰都先動手。
蘇瀟瀟翻開記錄板，找到傍晚記帳時留白的那一行。
她盯著空白看了三秒。這三秒里，她把整條鏈想了一遍：從鎖死那晚的七枚光點，到今天這行紅字——原來那一晚鎖死的，從來不只是一份預案，是全艦往後每一天的命，都得從這個門檻跟前走過去。
她把「緩降中「三個字，一筆一划補了上去——現在她看懂了。
生存評分，緩降中。距線三個點，懸置。
「記完了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記完了。「她說，「這一條後面空著。空著的地方，留給後來填——填落地，或者填沒事。「
「你想填哪個？「
「我一個都不想填。「她說，「所以我把這一頁空著。空白也是一種記法——它提醒我們，這裡還有一筆沒結的帳。「
舷窗外，亂拳機動前的引擎預熱低鳴一陣一陣，壓過了艙里的靜默。
「半個鐘頭。「趙寂言看著另一條讀數，「編碼寫完之前，我們必須動。「
「那就剩不到半個鐘頭了。「宋破天把鹽罐從檯面上拿起來，擱回基座，「都別圍著紅光了——圍著它，它就長得更快。各就各位，該幹嘛幹嘛。它數它的，我們活我們的。「
人一個接一個散開。副屏上，43%還釘在那裡。
它數它的，我們活我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