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破天右腿的知覺，退到腳踝就停住了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9標準時。
散會後一個鐘頭，合圍圈又收緊了一格。
「敵方單元在匯合。「張潮盯著珠子，聲音發沉，「尾隨的七個亮點和堡壘派出的子體完成了編隊——總數二十一個。陣型：合圍。「
他把珠子上記下的間距讀出來：起初是二十公里，後來是十二，現在是八。三個數，一行比一行矮。
「間距還在縮，縮得不快，但不停。「他說，「它們不急——它們有的是工夫。「
蘇瀟瀟把三個數也記了，記完在旁邊畫了一條往下走的斜線。畫完她盯著看了看——這條斜線的盡頭，她沒畫。不是不敢畫，是畫到哪兒都不像話。
李青俠飄進裂天機甲，艙門在身後閉合。主控面板上，武器系統自檢的綠光一行一行地亮過去，儲能單元開始充能。
「裂天待激活。「他報，「充能在走。「
趙寂言的灰白線在副屏上鋪開，畫出度規隱身層的覆蓋範圍。線頭在屏幕邊緣收攏，縮回來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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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隱身空間在壓縮。「他說，「起初的三百公里，現在只剩一半。還在縮。「
他的線頭在屏上畫了一道：壓縮的曲線不陡，但很穩——穩是最嚇人的形狀。陡，說明對方在使勁；穩，說明對方還沒使勁。
「沒有寬鬆的滑行窗口了。「他說，「這條船的活動餘地，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剪。剪到最後一寸，我們連轉身都要報批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在檯面上，一行一行地記：合圍，收縮，壓縮。三個詞，一頁紙。
「宋破天，聽我說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過來，不高，「你下肢的血流阻滯到三成，今天已經蹬了幾回艙壁了？「
「兩回。「
「第三回之前，先告訴我。「她說，「讓我有個準備。「
她說著，已經從醫療懸浮終端上把神經穩定劑取了出來，攥在手心裡。針頭朝上，懸浮在掌紋上方，一晃，一晃——她沒讓任何人看見這個小動作。準備這個東西，做給自己看才算數。
針管里的液體澄清，晃一下，才看出它在動。王霽盯著它看了兩秒，又把它收回終端深處。用不上最好。可這兩秒的凝視，她算做了一次預演——真到那一步，她的手不能抖。
靈兒靠在定位槽里，右腕的膜掀著一角，疤在底下伏動。她的疤痕對17.3Hz的波紋格外敏感——波紋每掃過一次，疤就伏一下。
「波紋變了。「她忽然說，「裡頭有東西在轉。不是單純的壓制——是編碼。它在往波里塞東西。「
「轉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波紋本來是一下一下的，勻的。「靈兒比劃著名，「可現在每一下的邊上，多了一圈毛邊——轉得很細，很密。那不是波自己長出來的，是往裡寫的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立刻貼上波紋的表面，一寸一寸地剝。剝了十幾息，他的聲音緊了：
「她說得對。干擾場。觀測階不藏了，它開始直接對外輸出——它在扭度規褶皺，我們的滑行軌跡會被帶著偏。偏多少，它說了算。「
「偏了會怎樣？「
「躍遷落點會飄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撤離的時候，我們可能落在任何不想落的地方。「
「那就是沒有撤離了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停住，「除非，把它的編碼撕了。「
趙寂言搖頭：「讀得懂，撕不動。「
「說全。「
「七維的東西，在五維的殼裡打結。「他說，「你能看見結，你的手伸不進去。除非——「他頓了頓，「除非我們有人先上六維。「
沒人接這個話。上六維，是全艦都不敢碰的那張底牌。
底牌兩個字，不是說它大，是說它押出去就收不回。李青俠把戰斧往膝上橫了橫——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底牌，壓箱底的，壓枕頭底的，壓命底的。可這一張，壓的是整條船的維度。沒人敢碰，不是因為怕輸，是因為不知道贏了要還什麼。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浮上來：
遠程鏈路負荷：無。應力：73.0%。敵方合圍陣型：成型。度規隱身空間：持續壓縮。綜合評估：本艦活動餘地，已至臨界。另：全隊生存評分，緩降中。
「臨界。「蘇瀟瀟把這兩個字抄下來，「它用詞一直很省。這兩個字，等於喊救命。「
她的筆尖頓在「緩降中「三個字上，沒有抄。這一條，她想等看懂了再記。
波紋又掃過一輪。這一次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——不只是靈兒的疤，是整條船。
艦殼輕輕一顫。傳感台上，鹽罐滑了半寸，罐底四粒鹽磕了一下；張潮的珠子莫名地沉了半分；蘇瀟瀟筆尖下剛寫好的「亂「字，最後一捺抖出了一道毛刺。
宋破天伸手把鹽罐扶正。指尖下的罐身溫著，溫度比昨天高了一分。罐子都在替這條船發燒。
「它把波紋加重了。「他說，「它在催。「
「催什麼？「
「催我們動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動，就露；不動，就癟。它給我們挑的死法，兩種都不體面。「
李青俠的聲音從機甲頻道里進來，平，穩：「裂天儲能滿了。武器鎖定。隨時可以推。「
「額度呢？「
「還剩最後一點。「他說，「就一點。推一次，或者不推。「
「留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你的那一點，是這條船上最後一顆沒上桌的子彈。沒我的命令，不許上膛。「
「明白。「李青俠頓了頓，又補了半句，「不過子彈在膛里躺著，也比在庫里躺著安心。你隨時可以叫我。「
靈兒又聽了一會兒波紋，忽然補了一句：「它轉得急了。編碼的密度在漲——它快寫完了。寫完之後，這片空域就歸它握著了。「
「多久？「
「說不準。快的話——「她皺眉，「半個鐘頭。「
艙里靜了一拍。
半個鐘頭，夠吃一頓飯，夠睡一覺，夠寫一頁帳。往常這樣的半個鐘頭，全艦一眨眼就過了。今天這半個鐘頭，是拿尺子量著走的——每一格，都壓在全艦的呼吸上。
半個鐘頭之後，這片空域的規矩，就不再是他們的規矩。
宋破天把鹽罐從檯面上拿起來，擱在兩手之間。罐身的熱度貼著掌心，四粒鹽安安靜靜。
「全員，臨戰準備。「他說，「它不讓我們體面，我們就自己掙——半個鐘頭之內，我們要先動。「
「動到哪去？「李青俠問。
宋破天看向舷窗外。二十一個光點圍成的環，在灰霧裡緩緩地轉。
「動到它算不到的地方去。「他說，「它要寫完它的編碼——我們偏不給它寫完的工夫。傳令：引擎預熱，坐標亂序，全員進帶。「
「亂序機動？「趙寂言的眉頭擰起來，「軌跡越亂，坐標飄移越大——萬一跳進褶皺死區——「
「飄，總比死好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要的是我們按它的規矩動。不按，它的編碼就寫不全；寫不全，這片空域就還是我們的。「
「記著呢。「蘇瀟瀟的筆尖已經在走，「標題都想好了：亂拳。「
「亂拳能打死老師傅嗎？「張潮問。
「打不死，但能打亂它的譜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譜一亂，我們就多一口氣。現在要的就是這一口氣。「
靈兒最後聽了一眼波紋。毛邊還在長，但長得慢了——它也察覺他們在動了。
兩頭都在搶時間。這一口氣，搶得回來。
舷窗外，波紋越來越密。合圍的環，還在慢慢地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