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5標準時。
鏈路里，宋破天的聲音先到了。很低，只有一個字——撤。
沒有為什麼。這一程走來，這道聲音里沒有過第二個字的時候，全隊都懂——那一個字的份量，是經過算了的。
兩百米外的通道深處，17.3Hz的波紋還在一圈一圈地盪。昨夜回傳泄露的信號，被永恆階嚼碎了咽下去，如今化作整片區域的掃描網，正一層一層地收。再留一刻，就不是口袋，是鐵桶。
靈兒已經動了。她右手腕膜按緊，疤痕在膜底燙著，沒說話，蹬了一下通道壁，飄向迴路來路。趙寂言跟在她身後，灰白線縮成一束，線頭貼著壁面往後爬，探查後方的褶皺密度。線頭爬出去五米，抖了一下，縮回來。
「後方，子體三個。「他報，「距離180米。波紋在壁里共振，褶皺在變密。「
靈兒飄到拐角，右手抓住一根凸起的遠古固定栓，停住。頻率從疤痕里漏出來，弱，但能定位。她報：「前方也有。兩個。從節點方向包過來了。「
「前後五個。「趙寂言的靴底扣進錨定板，「永恆階把外圍的兵全調進來了。它不急，它在收口袋。「
他手指在面板上敲了三下，灰白線第三束貼著通道地板爬，找縫隙。線頭在地板接縫處停住，展開，找到一條遠古礦靈鑿出的備用凹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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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側支——「他說，「窄，只容側身，沒有導流管，波紋會直灌進來。但繞得開前頭兩個。「
靈兒腕上的疤痕被一波掃過的餘波撩了一下，線頭麻了半分。她報：「銀白還剩0.4秒的底子。擋不住子體，擋波紋夠。「
「不用擋子體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用速度。波紋掃2秒，間隙15秒。卡在間隙里穿。「
兩人擠進凹槽。壁面是礦靈鑿的，弧線，密，一道壓著一道，比主通道的刻痕矮了半頭，鑿的人當年顯然沒考慮過會有人這麼倉皇地用它。
靈兒側身滑進去，指腹擦過鑿痕。刻痕一道深一道淺，深的陡，淺的緩，不是亂鑿的——是順著什麼頻率的走勢鑿出來的。她的疤痕忽然輕輕一伏：這些刻痕的間隔，和她腕上頻率的間隙，是一個路數。
礦靈鑿這條凹槽的時候，是聽著自己的心跳鑿的。
她先把這個發現摁住，回去報。眼下不是報的時候。但她記住了——疤痕和鑿痕同頻，這不是巧合，這是她血脈里那段來歷，第一次在一堵牆上對上暗號。
不是同宗，是同行。她把這個分別也一併記住了。
壁面刮著肩膀，靈兒在前，趙寂言把面板抱在胸前，跟在後頭，呼吸壓得很低。
波紋的周期成了他們的節拍器。掃2秒，過；間隙15秒，走。兩人在間隙里滑行，在掃掠里貼死。第三次掃掠過去的時候，靈兒的鬢角全是汗，汗珠懸在皮膚上，隨她的動作一顫一顫。
第四次掃掠來得比預計早了半拍。
趙寂言的線頭剛探出凹槽口，波紋已經壓到——兩人貼著壁面釘死，誰也沒敢喘。掃掠擦著他們的背脊過去，凹槽里的碎屑被捲起來，在兩人面罩前翻了個個兒，又緩緩落定。靈兒數著拍子：這一下的間隔，比上一回短了半秒。永恆階在加快收網。
「它在催。「她用氣聲說。
「那我們更快。「趙寂言的線頭收了回來，「下一輪間隙，走到中段就別停。「
凹槽口外，一道暗紅的巡光掃過——是子體的探針。兩人同時縮在壁面里。巡光在槽口滯了滯，緩緩移開。趙寂言的指尖停在半空，懸著。直到巡光走遠，靈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，那口氣在密閉的面罩里凝成一小片霧，又散了。兩人對視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繼續往前挪。
凹槽中段，靈兒停了。
前方三米，一道暗紅結晶封死了路。結晶後面，有東西在動——兩個子體，隔著封堵層，守株待兔。
守株待兔這個詞，用在這兒半點不差——它們不知道縫隙里有人，可它們知道這條縫值得守。獵物的本事，有時候是從獵手的耐性里看出來的。靈兒把這層意思壓進心底：它們越重視這條縫，越說明縫後頭的東西值錢。
她把耳朵貼上結晶。不對，不是耳朵——是疤痕。兩層殼隔著的頻率，濾掉一層，還剩一層：兩個子體的心跳，一急一緩。急的那個在來回走，緩的那個釘在原地。巡邏的和守哨的。
「封堵層多厚？「
「5厘米。「趙寂言的線頭貼著結晶爬了一圈，「灰白切得開，要12秒。下一波掃掠，8秒後。「
「我擋。「靈兒說，「守哨的那個背對我們，切的時候別驚動來回走的那個。「
「驚動了會怎樣？「
「它不攻進來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它會喊。在這地方，喊一聲比什麼都可怕。「
波紋如期而至。銀白從疤痕里湧出來，0.4秒，薄，韌，覆在兩人身前。低頻震顫灌進凹槽，撞在銀白上，被濾掉大半，剩下的震得骨頭髮麻。銀白收回去，疤痕又燙了一分。
切割在震顫聲里進行。趙寂言的指尖穩得不像話——12秒，一秒不多，一秒不少。碎屑從接縫裡滲出來，懸浮著，被下一波掃掠的餘風推著走。第8秒，線頭頓了一頓；第9秒，又走順了。靈兒數著他的秒，比自己呼吸還上心。
缺口張開40厘米寬。
兩人從缺口擠出去，飄進主幹道。兩個子體就在15米外，背對著缺口，還沒察覺。
鏈路里，張潮的聲音切了進來，壓得又低又快：「子體調頭——兩個都調頭了，衝著你們的方位。三十秒。「
「潛入艙，80米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壓到最低，「跑起來。「
兩人貼著壁面疾飄。身後，低頻震顫陡然變調——子體察覺了。靈兒沒回頭，把最後的頻率都給了速度。靴底蹬過每一塊固定栓，反作用力推著她往前躥，耳邊的風噪里，趙寂言的呼吸緊跟在她左肩後半步，沒掉。艙門在前方張開，她鑽進去，趙寂言跟著撞進來，手指在面板上拍下閉合鍵。
氣密鎖咬合。艙內狹窄，兩人的膝蓋碰著膝蓋，呼吸聲撞在艙壁上，又重又沉。
靈兒這才看見他的右手。切封堵層的時候，飛濺的碎屑在他食指和中指的指縫裡崩開了一道細口，血珠懸在破口上，失重里不散，就那麼顫巍巍地掛著。他自己還沒察覺——眼睛還釘在艙外。
「手。「她說。
「嗯？「
「手給我。「
她撕下一截腕膜的邊緣——那層膜本來就破了——按在他的指縫上，替他按住。血滲透過來，溫的。趙寂言愣了半息，想抽回，沒抽動。
「別動。「靈兒說，「三十秒。凝住了再報數。「
趙寂言低頭看著那截按在自己指縫上的膜。破的，她的。他沒說謝——這地方說謝太輕，也太費時間。他只是把另一隻手從面板上挪開，輕輕搭在艙壁上，讓這條通道知道：出去的時候，還是兩個人。
鏈路里，張潮又報了一聲：「調頭的兩個停在主幹道口，沒再追。其餘三個沒動。它們在等命令。「
「收到。「趙寂言應了一聲。血止住了，靈兒鬆開手，把破膜揉成一團塞進自己兜里。他活動了一下手指，把存儲芯拍進艙內終端，轉向她：「數據包——諧振鎖完整參數，陷阱聯動機制，陣列坐標，囚籠分布，全回去了。校正係數沒拿到，雙重鎖本地解不了。目標未完成。「
他說得很平。只有攥著面板邊緣的手指知道，這一句平得有多費勁。
「撤回母艦。「趙寂言的手指落向推進器，「報告回來再寫。先回家。「
靈兒靠著艙壁，忽然開口：「剛才那個切法，你練過？「
「推演台上練過。「
「紙上？「
「紙上。「趙寂言頓了頓，「今天是頭一回真的。「
靈兒沒再說話。她想起蘇瀟瀟那句老話——紙上的帳，到了真的那一刻，一分都不會少。今天這一課，是拿真的換的。
「換得值嗎？「趙寂言問。這話問的是她，也是他自己。
「值。「靈兒說，「紙上學一百遍，不如真的這一遍——真的這一遍，記住了。「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腕。疤痕伏在膜底，燙意未散。指腹擦過鑿痕的那一下，還留在皮膚記憶里——一道深，一道淺，和她的心跳，一個路數。
「出去以後，「她忽然說，「鑿痕的事，我得告訴宋隊。「
「礦靈認你？「
「還不確定。「她把袖口放下來，「但牆認了我。「
趙寂言看了她一眼，沒追問。他把推進器推到巡航檔，艙體輕輕一震，離開主幹道。
舷窗外，子體的巡光重新攏回主幹道，一寸一寸地掃。潛入艙已經熄了火，縮在陰影里。一粒塵埃，誰也沒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