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感艙的燈調到最亮，照得每台設備都泛著一層青白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6標準時。
對接完成已經一刻鐘。潛入艙在掛架上冷卻，艙壁的餘溫還沒散盡，金屬的腥氣淡淡地飄在通道口。人已經出來了，傷已經開始疼了，帳，還沒算。
人一個一個聚到傳感台邊上，沒人催。清點會這三個字，是蘇瀟瀟的號令，也是全艦的定心丸——只要還在算帳，天就還沒塌。
宋破天是最後被王霽按住的。
一刻鐘前，鏈路切斷的那個瞬間，遠端諧振的負荷全數回流，斷口彈回來，抽在他掌心。他沒吭聲，把人接了回來，把數報完了，然後才坐下。此刻他坐在傳感台邊上，右腿隔著一層厚布，從腳踝麻到小腿肚。他掌心抵著鹽罐的底，罐身是涼的，底是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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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暗紅，2.610%。「他先報了數，「漲了0.022，回流。「
王霽的手指已經按上了他的膝彎，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。她沒評價，只問：「知覺到哪？「
「小腿肚。「
「嗯。「她把這一項寫進監護頁，「比上次深了一截。宋破天，這是帳，不是脾氣——下一截再往上走，我就不問你意見了。「
「記帳上。「他說。
清點會由蘇瀟瀟主持。這是她定的規矩：行動結束，帳不過夜。
「數據包，五樣。「她一項一項地過，筆尖一筆一筆地落，「諧振鎖完整參數——有了。陷阱聯動機制——有了。存儲陣列坐標——有了。囚籠分布圖——有了。「
她抬眼。
「缺的一樣，都知道。校正係數，雙重鎖，本地解不了——這是能力問題，不是態度問題。我把話說在前面：今天的帳，到手四樣，缺一樣。到手的裡頭，有一樣是拿命換的，我拿不準該不該算賺。「
「拿命換的帳，我經手過不止一筆。「她的筆尖在「賺「字上懸了懸，沒落，「筆筆都記著。可這一筆不一樣——這一筆的命，是人家自己合上的。我們沒花出去，是它自己結的帳。這樣的帳，記'賺'字，虧心。「
「哪樣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囚籠分布圖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探針沒探到過這個。是拿命換的——拿誰的命換的，不用我點名。「
艙里靜了一息。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趙寂言身上。
他坐在固定座上，磁力靴鎖著，從回艙起就沒解過。灰白線垂在面板邊緣，一動不動。
「鎖的參數是我解的。「他開口，聲音啞的，「最後一層，差四套硬體。玉在艦上，鹽錨在艦上，岩三在艦上——人也在艦上，可它們湊不齊。是我沒算到這一步。「
「帳上沒有自責這一欄。「蘇瀟瀟打斷他，筆尖敲了敲板面，「我查過了，建帳那天起就沒有。你要非記，記'情報不足'，記在任務頭上，不記在你頭上。船到了河中間，不能怪撐篙的人沒長翅膀。「
趙寂言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「下一個，傷情。「蘇瀟瀟說。
王霽接著報傷情。一項一項，報得又平又穩。
「靈兒，腕部破潰擴大，感染風險，銀白停飛，靜養。緊急護命除外——回來我再跟你算這筆。趙寂言，神經負荷紅線邊上，兩天之內不許碰推演台，這是醫囑，不是商量。宋破天，外周神經麻木，見上。李青俠，耐受層四成，心率偏高，舊痕貼著線，排第四危險，別得意。張潮，味覺又退一格，症狀不致命，趨勢要盯。「
李青俠咧了下嘴，沒笑出來。
「其餘人，「王霽掃完一圈，「活著，都算輕傷。「
報完，她合上檔案板，補了今天最後一條醫囑：「都不許問'什麼時候好'。傷有自己的日曆，不跟我們的表走。問了，它也不會答；它答的時候，你們已經好了。「
靈兒一直沒說話。
她坐在定位槽里，右腕晾在燈下，破潰處的薄殼泛著暗紅。聽到「下一個「輪到她，她才開口，說的不是傷。
「幹活的時候，「她說，「我左邊，牆後頭。有一格，滅了。「
艙里沒有人接話。
牆後頭那道縫隙，兩厘米寬，暗光抖著，力氣在退——走的時候沒人提它。它也沒等人提。
「我們晚了一步。「靈兒說，聲音很平，「就差一步。「
王霽的手落在她肩上，沒說話，也沒按——就只是落著。醫者的手，這會兒不是儀器。
張潮把登記板從傳感台底下抽出來，翻開，看了看那兩行字——礦靈，無名氏。礦靈，無名氏。之二——又合上了。
他沒添第三行。牆後頭滅掉的那格，沒有名字，沒有編號，連頻率都沒來得及讓他記住。這種帳現在記上去，只是個數字。有些帳，得等一個能還的日子再記，記的時候，得有名字一起記。
宋破天撐著傳感台邊緣，慢慢站起來。麻木的右腿落地，虛的，他穩了兩秒，穩住了。
「清點完了？「他問。
「帳，完了。「蘇瀟瀟合上記錄板，「到手四樣，缺一樣，傷五條，命，零條。總計：小虧。「
「小虧。「宋破天重複了一遍。
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。他見過大虧——人都還在，帳就能往下記，這就是小虧的本義。
他看向主屏——上頭還懸著昨夜傳回來的那扇門的模型，雙重鎖，兩層咬合，安安靜靜地躺在投影里。鎖的全部秘密都在他們手裡了，怎麼開，哪一層先動，哪一層會炸，一筆一畫都是清楚的。
差的，只是再進去一次的力量。
「力量從哪兒來，「他說，「明天議。今晚，王霽說了算——她讓你們睡，你們就睡，讓你們治，你們就治。誰也不許半夜摸推演台。「
他的目光在趙寂言身上停了半息。
「尤其是你。「
「那力量要是議不出來呢？「李青俠問了一句。問完他自己先沉默了——這問題，今晚不該問。
「議不出來，「宋破天說，「就再議。議到議出來為止。鑰匙缺了咱們一路，缺過那麼多回，不差這一回，也不能多這一回。「
散會的時候，沒人說話。王霽領著人往醫療艙走，張潮抱著登記板回傳感台，李青俠去檢查他那件還沒上過場的機甲，趙寂言被蘇瀟瀟親手從固定座上拔了起來，押著去睡覺。
靈兒故意落在了最後。
「宋隊。「她叫住他，「還有個事。回程那條凹槽，是礦靈鑿的。鑿痕的間隔，和我腕上的頻率，是一個路數。「
宋破天看她一眼，目光在她右腕上停了一瞬。
「記在帳上。「他說，「這條線，往後用得上。「
靈兒應了一聲，飄向醫療艙。
傳感艙很快空了。
宋破天最後一個走。出門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屏上那扇門——門裡沉著校正係數，沉著他們下一次要付的價。
他在門口站了三秒，抬手關燈。
「燈我關。「門口傳來王霽的聲音，她不知什麼時候折回來了，胳膊底下夾著醫療懸浮終端，「你，跟我回醫療艙。這是醫囑的下半句。「
他這次沒爭。
門在兩人身後合上。走廊的感應燈跟著他們的腳步，一路亮到醫療艙門口，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