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屬門上的暗紅結晶在微光里泛著澀光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5標準時。
結晶從門縫往兩側爬，爬過遠古矽基的門框，把灰白色的邊框壓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溝。門縫裡漏出來的頻率很穩，很舊，一下，一下——門後頭的東西，睡了很多年，還在呼吸。
靈兒把手懸在門前，沒碰。
門比她想的涼，也比她想的舊。頻率從門縫裡滲出來，不是一道，是很多道疊在一起，壓著，擠著，每一道都還活著。
她數了數那些頻率的層數。數到第七層數亂了——疊得太厚，像一屋子人憋著呼吸，誰也不敢先出聲。這些頻率不是鎖，是住客。鎖在看家，住客在睡覺。她把手又收回半寸，怕自己的體溫驚了它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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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校正係數在裡面。「她說，「我聽得見它的位置。隔著兩層鎖。「她的指尖在離門面一寸的地方停了停，「它的心跳很穩。它不知道門外今天來過人。「
她有一瞬很想讓它知道——把這個念頭按了回去。知道了也是白知道。帶不回鑰匙的今天，它不如繼續睡著，睡到期滿，睡到全家來的那天。
趙寂言飄到她身邊，灰白線貼上門面，先走內層。線頭一碰到那圈灰白色的遠古鎖紋，整扇門輕輕震了一下——不是排斥，是打量。門後頭的東西醒了半分，先看一眼來的是誰。
「雙重鎖——「他報，語速慢了一分，「內層，遠古諧振鎖。外層，議會後來加的度規引爆陷阱。兩層聯動——碰錯一層，兩層一起炸。存儲陣列連同裡面的東西，直接湮滅，什麼都不剩。「
「鎖怎麼開？「
「先看清它長什麼樣。「
他的灰白線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舖開，勾出那扇門的剖面——里一層，外一層，兩層之間有一道頭髮絲細的縫，縫裡連著幾十根聯動的線。
「內層是遠古的手藝。「他的指尖沿著剖面里的灰白鎖紋走，「凹槽對應四塊河磨玉的諧振頻率，鎖芯要鹽錨的暗紅粒壓陣，算力核心要岩三的晶格做中繼——四玉，鹽錨，岩三，一樣都不能少。我們一樣都沒帶進來。「
「外層呢？「
「外層是議會的手藝。「他的指尖移到那層暗紅上，語氣沉了一分，「粗糙，但夠狠。引爆陷阱，和鎖並聯。它們拿手藝當引信，拿別人的作品當人質。「
「讀呢？讀也不行？「
「讀也會觸發外層。「趙寂言把線頭從鎖紋上收回來，「陷阱和鎖是並聯的。這座門上，沒有'看一眼'這個選項。「
靈兒退後半步，把整扇門重新看了一遍。遠看，它安安靜靜；近看，它渾身是牙。
趙寂言把剖面圖收了。再看下去，他會忍不住去解——干他這行的人，看見鎖就像癢，手比腦子先動。他把手背到身後，這是他能想到的、最不專業的防禦姿勢。
靈兒沉默了很久。
門後頭，校正係數安靜地躺著。那麼近——近到她腕上的疤痕都能覺出它的頻率。又那麼遠——遠在三樣根本不在場的東西後頭。
「那就記住它。「她說，「把鎖的每一道紋路都記住，帶回去。門今天不開，改天帶著全家來開。「
趙寂言看了她一眼。
「記下了。「他說，「這是今天第二句該刻在碑上的話。「
「第一句是什麼？「
「此路通家園。後人過，輕些。「
趙寂言把諧振鎖的結構、陷阱的聯動機制、陣列的坐標，一項一項打包。頻率、紋路、相位，全拆成數據，壓進存儲芯。打包的間隙，他把那扇門又看了兩眼——生怕漏了哪一道紋路。這扇門今天是開不了了，可門上的每一道紋，從此都刻在他的面板里，跟刻在他腦子裡一樣。
「回傳母船。「他說，「讓艦上推演。我們帶不動的東西，讓全家一起來帶。「
數據包順著鏈路湧出去。蘇瀟瀟在主艦那頭盯著進度，一項一項地核：鎖的結構，過了；陷阱的機制，過了；陣列坐標，過了。
靈兒把銀白凝成最後一束，覆在傳輸口上，濾掉雜訊——她的腕子在抖，這是今天的第幾回了，她沒數。
鏈路那頭，王霽的聲音跟過來：「你動的是回程的額度。「
靈兒沒停手：「回程的路，用腿走。「
王霽沒再攔，只在醫囑欄落了一筆。
傳輸走到七成，張潮的聲音從鏈路里劈進來，劈得所有人一凜：
「停一下——信號漏了！「
他的珠子在外面守了一路，監測網的頻率他一直幫著聽。方才那一瞬，監測網忽然「咬「了一下——不是咬到他們，是咬到了回傳漏出去的邊。微量場從通道壁的老縫裡滲出去，和外面的網共振上了。
「被截獲了！「他說，「碎片，拼不全內容——但足夠告訴它們，門被人摸過了！「
傳感艙那頭，死一樣靜了一息。
蘇瀟瀟的聲音先回來，平得反常：「截獲了多少？「
「說不清。微量場的碎片，拼不全內容，但足夠告訴它們——門被人摸過了。「
宋破天一直沒出聲。這會兒他開了口，只有一句：「傳完。然後撤。「
「你明知道泄露了還傳？「王霽的聲音提了起來。
「傳一半的數據，是廢鐵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傳完的，才是鑰匙的模子。它們知道門被摸過，也就知道我們要來——那就讓它們知道。怕的從來不該是我們。「
頻道那頭靜了一息。王霽再開口，聲還是硬的，底下多了別的東西：「行。這話我記進醫囑欄。但你也給我記住——怕的該是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你得活著回來，站到我面前繼續不怕。「
主檔案庫深處，17.3Hz的波紋擴散開來。
不是掃描。是回應。整片空域的度規褶皺隨著波紋輕輕起伏，沉在黑暗裡的東西動了，把頭轉向了這邊。波紋掃過通道壁，壁上的暗紅結晶齊齊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——整面牆，睜了一下眼。
「永恆階動了。「趙寂言的線頭從門面收回，「子體集群在向內層調集。撤離窗口在縮。「
「縮到多少？「
「原本夠用。現在——剛夠。「他的線頭轉向來路，「而且路上的哨位密度翻了一倍。我們得原路退回，每一步都比進來時快一倍。「
鏈路那頭，李青俠的聲音進來了，短促：「武器位就位。你們往回走，我把沿途的動靜報給你們聽。「
靈兒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。門縫裡的頻率還在，穩，舊，一下，一下。她把手收回來，輕聲說了一句什麼，聲音低得連趙寂言都沒聽清。
撤出腔體後，張潮在鏈路里問她說了什麼。她說：跟它請了個假。
「門會批嗎？「
「會批。「她說，「它等了千萬年，不差這幾天。我們答應了帶全家來——請了假，就得來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：
數據包傳輸完成。鏈路切斷建議：立即。應力：72.9%。註：本次衝擊可忽略。備註：泄密已成事實。備註二：門會等你們。
「門會等你們。「蘇瀟瀟把這一行抄進總帳，筆尖頓了頓，「它替誰說的？「
「替門後頭那位睡了千萬年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回艦。改天，帶著全家來。「
兩人退出腔體。來路的每一步都比進來時快一倍——哨位的間隙縮了，波紋在頭頂滾，趙寂言的線頭走在前頭，替兩人數著每一次貼壁的節拍。
退到第一道拐點的時候，靈兒回頭看了一眼。門看不見了，暗紅的通道還在呼吸。她把「請假「兩個字又默念了一遍——請假就得來，這是她對一扇門的承諾。門要是會說話，大概會批一句：准了，路上小心。
身後的金屬門重新沉入暗紅。門縫裡的頻率還是一下，一下，穩穩的，不急，也不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