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兒的疤痕還燙著。銀白覆在迴路核心上，一絲，薄得隨時會散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5標準時。
她把九成的心思壓在那絲銀白上，剩下一成，一直被左邊那道牆拽著。
迴路核心的第二層鎖碼剝了一半，趙寂言的線頭在鎖面下穿行，穩，慢。這活兒急不得——遠古的鎖吃軟不吃硬，你急，它就咬。
可靈兒的頻率有一半不在鎖上。
從剛才起，她的疤痕就一直朝左偏。偏過一回，她壓回去；偏過第二回，她的心就跟著沉一分。第三回，她沒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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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趙寂言，你聽。「她輕聲說，「左邊那道牆。我又聽見了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沒停：「我在聽，你說。「
「三個——「她的眼睛閉著，聲音放得極低，「三個活的。兩個的波動在往下走，走得很慢，很慢——那不是不慌不忙的慢，是電量見底的慢，一格一格地暗。還有一個，在抖。抖得沒有規律，一下深，一下淺，撐得很勉強。「
三個里，最弱的那一個，頻率斷成了一截一截的，像一盞沒了油的燈，火苗跳著跳著，矮下去，又掙扎著立起來。靈兒聽著它跳，自己的呼吸跟著它跳。她不敢把頻率湊得太近——怕自己的心跳聲，壓過它最後這點動靜。
線頭停了一瞬。
「囚籠腔體。「趙寂言把副屏的局部圖調出來。他的灰白線在鎖面上無聲地展開，分叉，試了三條開法，又一條條退回來。
「鎖結構我掃過一遍。「他的聲音頓了頓，「議會的標準禁錮鎖——老式款，笨，但狠。鎖，我能開。三秒。「
靈兒睜眼看他。
「但開不得。「他的聲音壓得更低，「鎖體和告警迴路是並聯的，一動，告警先響，奴僕階的釘台跟著發射——鏽釘流後至，中間隔著不到一息。這間腔體撐不過10秒——包括那三個，包括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刻痕，全部蒸發。我算過了，三種開法，一種都活不了。「
他的手指在膝上收攏。三秒能開的鎖，和永遠開不了的鎖，原來可以是同一把。
「那就不開。「靈兒說。
她說得快。快得不像她。
趙寂言看著她，沒接話。
「我說，不開。「她把銀白從核心上抽回一縷，覆上左側的壁縫，「可我想讓它們知道——門外頭，有人。「
銀白從兩指寬的舊縫裡滲進去，弱，薄，貼著囚籠的內壁爬。
她不敢碰鎖，不敢碰任何一根線。頻率在她腕上走出一條極細的弧，避開告警的觸點，避開鎖體的棱。錯一步，裡頭外頭一起完。
她把呼吸壓成一條線。銀白走到囚籠內壁的當中，停住，輕輕鋪開——不遞話，不遞請求，只是把「有人在「三個字，用最笨的頻率送了進去。
很久。久到趙寂言的第二層鎖碼剝到了底，久到鏈路那頭的呼吸聲都放輕了。
回應來了。
一個極弱的頻率，從囚籠深處浮上來，和銀白碰在一起。就碰了一下——它已經沒有力氣多碰了。可那一下里裹著的東西，靈兒接住了。
不是話。是疼。還有疼底下一小粒——認出來了。門外這個頻率，是幫著開柵欄的人。
「它認出我們了。「靈兒的聲音在抖，「它說不了話，可它認出我們了。「
鏈路那頭，一直沒人說話。
宋破天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出。聽這種頻道，他從來只用一種方式疼——不出聲。蘇瀟瀟的筆尖懸在板面上方，沒有點下去。這一次她連墨點都沒點——礦靈那件事之後她立過規矩：裝不下的，不硬裝。眼下這一筆，就裝不下。
李青俠在武器位上坐著，戰斧橫在膝上。從頭到尾，他的手一直沒離開斧柄——不是想砍什麼。這間屋子裡，只有斧柄是握得住的。
他有生以來頭一回，恨自己這把斧子太短。夠不著柵欄，夠不著囚籠，連夠一夠的資格都沒有。他把斧柄握得更緊了——握不住敵人，還握得住自己。
張潮忽然開口，啞的：「珠子燙了。囚籠那個方向，有個頻率沖我閃了一下——就一下。「
醫療頻道里，王霽的聲音沒有一點商量：「靈兒，批你額度的時候說過，紅線不變。現在，疤痕溫度在飆，銀白的消耗翻了一倍還多，你的體能到臨界。我說最後一遍——不能再滲了。「
「再一息。「靈兒說。
「沒有'再一息'。「王霽說，「你的守護不在這一格里。你的守護在把這扇門打開的人手裡——而那個人得活著出去，才能帶人回來。收回來。這是醫囑，也是算術。「
靈兒的銀白停在縫隙里，進退兩難。
就在這時，囚籠里那極弱的頻率，主動退了。
它把銀白輕輕推了出來——一下，很輕，用盡了它剩下的全部力氣。退回之前，它最後碰了一下銀白的邊緣。不是求救，是道謝。也是告別。
然後，暗下去。
靈兒保持著那個姿勢，很久沒有動。
「它把我還給它了。「她終於說，聲音平得反常，「它知道我救不了它。它怕我欠著。「
艙里靜得能聽見核心的鎖紋在走。
趙寂言的手指懸在第三層鎖碼上方，懸了足足三息，才落下去。他一個字也沒說——這一趟里所有的帳，都在這三息里了。
「王霽，你在嗎。「靈兒忽然開口。
「在聽著。「
「剛才那一格。「她說，「溫度退下去的時候，你幫我記一筆。記：不是耗盡的，是它自己合上的。「
頻道那頭，王霽停了一秒。
「記了——這筆我親自記。「她說。她翻開自己檔案板的首頁——那是全艦僅次於「醫囑欄「的位置，通常只記一個人的體徵。這一回，她記了一個陌生生命的死法：不是耗盡的，是自己合上的。合上之前，還道了謝。
寫完，她又添了一行，是自己的帳：「醫囑額度，這趟用了一半。剩一半，留著回程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安安靜靜地浮著，不催，不評：
鏈路雜波增加。應力：72.8%。註：靜默狀態，裂紋未擴展。備註：本機記錄了一筆非技術性數據。存疑，但已存。
「它存了什麼？「趙寂言問。
「它存了剛才那一秒。「靈兒說。
「機器存了人的一秒。「趙寂言低聲說，「往後誰再說它只是一台機器，我跟他急。「
鏈路那頭，張潮慢慢攤開掌心。珠子上那一下閃，他沒來得及回。他把「沒來得及「三個字，摁進自己的帳里。
她收回銀白，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壁縫。壁縫黑著，安安靜靜。
黑著的壁縫裡，那三格囚籠還在。兩格的頻率還在往下走，走得很慢；剩下一格，空了。她把這三格的位置都記死了——記在疤痕里，比記在面板上牢。總有一天要回來的。這句話她沒說出口。說出口的都是願望，沒說出口的才是打算。
「繼續剝。「她說，「門還鎖著。它們還等著——等下一批能開門的人。「
她的右手收回膝上，慢慢握成拳。沒砸下去——砸，是這間屋子裡最沒用的東西。能用的東西在她的腕子上，在趙寂言的線頭上，在鏈路那頭一船人的沉默里。
「第三層鎖碼，「趙寂言報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調子，「最後一層。剝完這層，門就該露面了。「
壁縫左邊三步，就是窄縫。
門，快露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