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間隙，15秒整。「趙寂言報，語速比平常快了一分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4標準時。
腔體裡的空氣比通道更沉，沉得能壓住咳嗽。
議會後期加裝的鏽釘導流管路橫豎交錯，扒滿了四壁，把遠古矽基的刻痕和礦靈鑿的弧線全部壓在了底下。壁上看不到一處完整的舊痕——議會的風格一貫如此：不抹去，只覆蓋，讓後來的東西把先來的東西活活壓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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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正中央那根主導流管，粗得異類。管壁上的暗紅結晶比周圍的亮出一截，低頻震顫從管子裡一陣一陣地往外送，悶，壓不住。整間腔體的節奏都跟著它走，一明，一暗。
兩人貼著腔體的邊緣落定，誰也沒先動。進了別人的心臟房，第一步永遠是先聽心跳。
心跳聽熟了，才敢動手。趙寂言把耳朵貼在導流管的外壁上，聽了足足五息。管子裡流的不是電，不是液，是一種極慢的脈衝，一下，一下，像隔著厚被子摸到的心跳——這座工坊還活著，活著的東西，才有破綻。
迴路核心就在主導流管後頭。要夠到它，得先挪開壓在上面的三根導流管。
「管子和告警迴路連著。「趙寂言的線頭貼著管壁爬了一遍，「移位超過2毫米，全網報警。我需要14秒——你的銀白，把諧波反噬濾掉，給我14秒。「
靈兒右腕的疤痕燙著。她把膜按緊了一分，銀白從疤痕里滲出來，貼著管面鋪開。「最多12秒——「她說，「我的底子，只夠這麼多。「
鏈路那頭，她先補了一句：「王霽，醫囑那條，我要動了。「
停了一拍。王霽的聲音進來，聽不出情緒：「報過了就算。批。紅線不變——腕溫過線，我直接鎖頻道。透支的部分，回來一針一針還。「
「12秒就12秒。「趙寂言把手指搭上了第一根管子，「我數著，你只管濾。「
靈兒把呼吸調成和他的數數一個節拍。他數一下，她的銀白就穩一分——兩個人隔著一根管子，把一件活兒干成了一件活。
挪管不是搬，是捏。指尖貼著結晶面，感受底下線路的走向，一毫米，一毫米地讓。
第一根管子最順。第一毫米，管壁上的結晶亮了一下——沒報警。第二毫米，又亮——還沒報。趙寂言的呼吸放得又細又長，捏管的手紋絲不動。
第二根管子埋得深，線也繞。挪到一半，銀白忽然劇烈地抖了一斗——反噬重了。靈兒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掐進掌紋里，把悶哼咽了回去。銀白穩住了，顏色淡了一分。
「銀白還夠嗎？「趙寂言沒回頭。
「夠——別停。「
第三根管子最粗，趙寂言的手指定在第一毫米上，停了整整一息。底下的線路走向和圖紙上不一樣——議會改過這一段，改得很陰，繞了一個迴環。他的指尖貼著那個迴環，慢慢摸，慢慢繞。亂線里只有一根是活的，他得把它挑出來。
找到了。他數秒。從10，數到4。
最後一毫米讓完，遠古接口從管底露了出來——灰白色的矽基線路，規整，沒斷。
「讀到了——「他的線頭探進接口，聲音陡然一振，「是礦靈留下的維護日誌。坐標指向通道深處——旁路節點，就在這根主導流管後頭。「
「日誌說什麼？「
「說這道柵欄，當年是它們和矽基一起修的。「趙寂言把日誌存進面板，一段一段地譯，「不是被抓來修的——日誌里寫，這一段的諧振參數，有三處是礦靈的手筆，比矽基的原稿更穩。它們當年是匠，不是奴。「
「後來呢？「
「後來議會來了。「他說，「匠成了囚徒，作品成了監獄。日誌的最後一條停在很多年前，就一句話——「
「什麼話？「
他把那句解碼出來的頻率轉成字，投在面板上。字很舊，舊得不像話：
此路通家園。後人過，輕些。
靈兒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兩秒。
「輕些。「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，把自己的呼吸又放輕了一分。她不是怕觸發什麼——她是忽然覺得，在這座被改成監獄的工坊里，只有這一行字還當它是家。
趙寂言把那行字存了三份，分開存放。存的間隙他說：「這行字比校正係數值錢。「
「係數能開門。「
「這行字能開人心。「靈兒說，「門後頭要是鎖著人，人心就是鑰匙。「
「匠。「靈兒把這個字重複了一遍。被關在自己蓋的房子裡，和被抓來蓋別人的房子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苦。前者苦在門鑰匙換了主人，後者苦在根本沒有門。這裡的礦靈，苦的是前一種——所以她更不能把它們當成後一種來救。
張潮的聲音從鏈路里切進來，沉的：「子體巡邏頻次變了。間隔從90秒壓到63秒。三個子體從東側通道過來，距這裡400米。「
「它們聞見了。「趙寂言說。
鏈路那頭，宋破天的聲音沉了一息：「礦靈那句話，記下來。全艦都記下來。「
「記下了。「蘇瀟瀟的筆尖沙沙地走，「此路通家園。後人過，輕些——記完了。「
「那我們就輕些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輕些進去，輕些出來。人家的家，我們不能白進。「
「那就快些。「靈兒飄向主導流管上方。管頂上方30厘米，通道頂部殘留著一道礦靈鑿出的凹槽，窄得只容一隻手。
「我從凹槽過。「她說，「銀白只剩0.4秒的底子——比先前又薄了一分。擋管網漏出來的諧波，夠了。「
「間隙剩最後一輪。「趙寂言看著她扣進凹槽的手指，「我在下面接你。「
靈兒蹬壁，身體貼上通道頂，從主導流管上方滑過去。
這一段是最險的一程。管網上下左右全是漏點，諧波從四面八方滲出來，一層壓著一層，裹著人。銀白0.4秒，薄白覆身，諧波撞上去，被濾開大半——可餘波還是一層壓著一層，她的疤痕被扯了一下，又一下，第三下最重，整條小臂都麻了。
她沒停。0.4秒里不能停，停了就會被裹住。
人落到了管的另一側。她扶著壁，緩了三息，把麻勁壓下去，朝對面比了個手勢——過來，穩的。
趙寂言跟著飄過去。他比靈兒寬，過凹槽的時候肩膀被礦靈鑿痕刮出兩道淺印，他咬著牙沒停。人到對面，他先看了看靈兒的腕子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肩，哪一道都沒吭聲——這地方的帳，回去一起算。
兩人在主導流管後頭落定，眼前是一條向下的窄縫，縫深處透著一線極淡的灰白。
趙寂言在窄縫口落定，把線頭探了進去。這一次，線頭走得格外深，格外順——縫裡的頻率不像外面的，冷，澀；它是溫的，溫得很舊，線頭一進去，就被輕輕裹住了。
「旁路節點。「他的聲音低下去，「遠古諧振鎖的頻率——還亮著。亮得很穩。「
「鎖認你嗎？「
「鎖認路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我們只是走在這條路上的人。「
靈兒在他身邊落穩，右腕的膜重新按好。她望著那線灰白，忽然說：「剛才那句'後人過，輕些'——我們算是後人嗎？「
「算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欠著帳的後人。「
「欠帳的後人，也是後人。「靈兒說。她頓了頓，右腕的疤痕忽然輕輕偏了一線——不是朝著窄縫，是朝著左側的腔壁。她皺眉，把頻率放出去探了探。
「牆那邊，「她的聲音低下來，「有動靜。「
趙寂言的線頭從窄縫裡收回來，轉向左側壁面。壁上的導流管比別處稀，管與管之間，有一道兩指寬的舊縫，縫裡黑著。
「先記坐標。「他說，「節點優先。「
靈兒點頭，把這道牆的位置壓進心底。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道黑縫——不知為什麼，她覺得那道縫也在看她。
「進去。「趙寂言把線頭探進窄縫，「趕在它們前面。「
兩人一前一後，滑進那線灰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