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的光是暗紅色的，不知從哪兒漏進來，把四壁照成一種久病不愈的顏色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3標準時。
旁路通道比探針數據里顯示的更窄，只容兩人側身錯開。空氣里有一股金屬的澀味，混著遠古矽基材質特有的冷腥氣，不重，但持續往鼻腔里鑽。頭頂的暗紅光不是燈，是結晶本身的反光——光從壁面裂縫裡漏出來，被暗紅色的結晶濾過一遍，照什麼都泛著暗紅色。
壁面上，灰白色的刻痕一道壓著一道，深，規整，是矽基的手筆；礦靈後來鑿出的弧線淺，密，一圈繞著一圈。兩種紋路交錯著爬滿整條通道，擠在同一條走廊里，誰也不肯讓誰。
像一部書被兩種文字刻進了同一面牆。一種字大，講的是年月；一種字小，記的是人手。趙寂言伸手比了比兩種刻痕的深度，矽基的入壁三分，礦靈的只有一分——力氣小的那一方，刻得反而更密。怕擠，又捨不得走。
趙寂言湊近看了一眼。矽基的刻痕是記錄——日期，參數，工序；礦靈的弧線是記號——到過這裡的手，修過這一段的人。有一處，兩種痕跡疊在同一道槽里：矽基先刻，礦靈後補，補完，又有一方回頭添了半筆。
「後來添的那筆，「他低聲說，「比前兩道都新。也舊得數不清年頭了。「
議會的暗紅導流管扒在這些老痕跡上，管壁隨著某種遠處的節奏微微起伏，一明，一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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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寂言磁力靴鎖在通道底部一塊完整的錨定板上。他抬起頭，最後看了一眼來路——通道口的隱蔽槽里，潛入艙已經縮成一粒暗點。回去的路，從這一刻起，只靠兩條腿和一根灰白線。
他把這粒暗點的坐標在心裡釘死了。干他們這行的，往前走都得給自己留一顆往回數的扣子——數到一，就到家。
灰白線從腕上放出來，線頭貼著壁面探路。靈兒飄在他側前方，右手抓著一根遠古固定栓，左腕的膜按得死緊——疤痕在膜底下醒著，線頭指向通道深處，一跳，一跳。
「鏽釘流周期。「趙寂言盯著面板，「掃掠2秒，間隙15秒。下一波，11秒後。「
「趕上了就貼壁。「靈兒說，「趕不上，我補一下。「
「省著用。「趙寂言頭也不抬，「你的底子是留著過節點用的，不是花在過道上的。「
靈兒沒爭。她把頻率往疤痕里收了收，只留下一縷最細的，探著前方的路。
她的呼吸放得又長又勻——這是養傷這些天跟王霽學的。省著用，不只是省頻率，也省心跳。心跳一快，腕上的疤就先知道。
第一波掃掠來得比預報早了一息。
暗紅的諧波貼著通道壁碾過去，導流管齊齊亮了一瞬。兩人提前半拍貼住壁面。諧波從肩膀上方滾過去，燙，貼著皮膚走，髮絲和膜的邊緣都被掀得顫。靈兒腕上的疤痕抖了一下——線頭在膜底下繃直，又緩緩伏回去。沒破功。她把呼吸壓到最低，等那兩秒鐘走完。
諧波過去之後的半秒，誰也沒動。導流管的光還亮著餘波，一明，一暗，又停了兩拍，才徹底暗下去。
「走了。「靈兒說。
「再等。「趙寂言鬆開盤著的手指，「等管子徹底暗。「
又數了三息，黑沉到了底。
「間隙——走。「趙寂言報。
兩人蹬壁向前。通道深處，老刻痕越來越密，到了某一段，壁面上的刻痕忽然齊刷刷斷了——斷口齊，深，是後來被什麼東西齊齊削掉的。
「議會削的。「趙寂言的線頭在斷口上懸了懸，「削掉了半部歷史。「
線頭貼著斷口走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「切口是熱熔的。「他說，「不是鑿，不是鋸。議會的工具從斷口上走過，一遍，就把幾萬年的東西抹平了。斷口底下沒有渣——渣都收走了。「
他停了停，線頭在斷口最低處懸住。
「等等。這裡還有一層。「
斷口底下，貼著壁面的地方，還有一道更淺的刻痕——比被削掉的那些淺得多，細得多。削完之後，又有誰偷偷回來，就著殘茬補了一筆。補了一半，沒補完。
「礦靈的手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，「削完以後，它們回來過。想補。沒補完，就被打斷了。「
靈兒把指尖搭在那道補刻上，沒用力。疤痕在膜底下輕輕應了一聲。
「它們沒忘。「她說。
「沒忘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忘了的，刻不進牆裡。「
靈兒把那半筆補刻的長度記下了。三寸不到，斷在一個字的半腰上。她在心裡替它把那個字補完了——補的什麼字她不知道，可她記得那個筆畫該往哪兒走。有些字不用認，跟著手感就能寫完。
她的疤痕忽然輕輕伏了一下——不是怕，是聽見了什麼。
「這個方向，「她偏了偏頭，「有很低的動靜。很多，很弱。隔著牆。「
那些動靜擠在一起，不分你我。她試著分出個數，分了三次都亂了。最後她放棄了——有些聲音不是用來數的，是用來陪的。她把那一團低聲攏在耳朵里，像給它們騰了半張床。
趙寂言看了她一眼，沒問。他把她指的方向記進了面板，標記了一個坐標。
「另半部歷史在門後頭。「他說，「你說的那個動靜，多半也在門後頭。我們的活兒，就是把門打開。「
燧人號上，傳感台。
宋破天把鹽罐攏在兩手之間，罐身貼著掌心。鏈路那頭每有一陣掃掠餘波，罐底就沉一分——遠程諧振把靈兒和趙寂言承下的衝擊，一茬一茬導回他的骨頭。酸脹在髖骨上壓著，一茬一茬地沉。他數著，沒報。
王霽盯著監護屏，屏上兩條生命線一前一後，穩。
「體徵都在框裡。「她說。頓了頓，又補半句，「血壓那條線頂到框沿了——我說的是你的，宋破天。「
「記你的。「宋破天說。
她說記下了，筆尖在檔案板上落了一筆，落得很輕。
監護屏的第三欄是宋破天自己的。她沒點開，餘光一直掛在上面——血壓線上來了一格，又落回去。她沒吭聲。病人不報，她不問；數字比嘴誠實，她先記著。
張潮的珠子穩穩指著堡壘方向，不緊不慢地轉著微光。他咂了一下嘴，鹹的還在，但淡了一分，底味在退，退得很慢。他沒登記。離「沒了「還有距離，那一天的登記，他要留到最後一刻再寫。
王霽說過，每沒一樣，登記一次，登到最後一欄她來收板。他暗地裡把這句話當成了比賽——能多拖一天是一天。不為別的，就為最後一欄來得慢一點。那欄一填，他的舌頭就交卷了。
蘇瀟瀟的記錄板攤在檯面上，行動條目一行行排著。她的筆尖懸在第一行上方，沒落。第一條是「窗口期內過網「——人還在通道里走著，勾，不能提前畫。
「到了節點，先碰哪一條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第二條。「蘇瀟瀟說，「先報身份，再摸情況。鑰匙排最後。「
「裡頭的東西要是不認我們這個人呢？「
「那就報兩遍。「她說，「報身份這條，沒有次數限制。有的是耐心。「
李青俠想了想，又說：「它們要是不應呢？「
「不應就報第三遍。「蘇瀟瀟頭也不抬，「報身份不是求人，是告訴人家我們是誰。告訴這件事，不求回音。「
她說完，把筆尖挪開，轉去謄鏈路參數，一個字一個字，很慢。慢不是不著急，是她發現手快的時候容易寫錯，寫錯了勾就亂了。
李青俠在武器位上盯著尾跡屏：「七個亮點，三角。口子還在收，沒收死。它們不知道我們已經進了它們的牆。「
「知道的那一天，「宋破天說，「就是它們後悔修牆修得不嚴實的那一天。「
李青俠低低笑了一聲，沒再接。笑完，他把觀察哨的記錄板翻回第三層那一頁。窗口的均值他早核過了，存在腦子裡——回來的路，他看一遍就夠記一夜。
主屏的角落，最後一段掃掠波形落定。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，安安靜靜：
遠程鏈路負荷：無。應力：72.7%。註：靜默狀態，裂紋未擴展。窗口參數更新：當前通道安全間隙，15秒整。
「它把'15秒'都報出來了。「蘇瀟瀟的聲音從鏈路里過來，「這門，是拿秒數砌的。「
「那就一秒一秒地過。「宋破天說。
都在等下一波掃掠過去。
掃掠過去的瞬間，就是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