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2標準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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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入艙在灰霧裡滑行，度規隱身層與艦殼同色，沒有光焰，沒有熱信號。
灰霧的碎屑擦著艙殼掠過，一粒一粒，擦出極細的響。艙里聽不見——艙里只有兩個人的呼吸，和設備架低低的電流聲。
兩條呼吸不在一個節拍上。靈兒的慢，趙寂言的淺，隔著半米，各自數各自的。誰也沒說破——說破了，就得有人遷就，遷就就費神，費神是這地方最貴的花銷。
掛架分離的輕顫還沒散盡，傳感台上，全艦的眼睛都釘在那一粒小小的光點上。
「窗口還剩28秒。「趙寂言報。他的聲音穩，手指在面板上走得不穩——灰白線束成一縷，一頭連著潛入艙，一頭連著他的腕骨。「過了第一道縫，窗口重新計。一道一道過，不許搶。「
宋破天把鹽罐從基座上端起來，擱在傳感台手邊。罐身溫的。潛入艙每往深處鑽一寸，罐底的沉意就重一分——遠程諧振鏈路建起來了，負荷順著鏈路，一截一截爬回他的骨頭。
酸脹釘在髖骨上，遠程諧振一浪一浪地砸下來，它不挪窩，只往下沉分量。他數著酸脹，也數著心跳，兩套數錯開半拍。數穩了，就不礙事。
「暗紅2.588。「他報給王霽，聲音平，「漲了0.034。遠程諧振負荷入檔。不礙事。「
王霽回了他三個字：記下了。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「不礙事三個字，以後不許你替我說。「
傳感台另一側，李青俠盯著尾跡的屏。
「七個亮點。「他報，「三個從側翼包抄。永恆階在收網——它們不知道我們在動，但它們知道這片空域有東西，它們在把口袋紮緊。「
「口袋紮緊之前，我們的人已經在裡頭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前提是扎得進去。「
「他們扎得進去。「
張潮掌心的珠子慢慢涼了下去。他鬆開手，看著它重新變回那塊安靜的石頭，忽然對著它說了聲謝謝——替通道里那兩位，謝它前兩天的探路。石頭不收謝，他就替它記著。
艙內，潛入艙。
趙寂言磁力靴鎖著艙底，身體前傾。空間窄得容不下轉身，設備架占了半個艙，他和靈兒膝蓋挨著膝蓋。
「第一道——「灰白線往前探，線頭撥開一道度規褶皺，「通過。「
艙身輕輕一震。門開了一道縫，人進去了，縫在身後合攏。
「第一窗過。「傳感台上，蘇瀟瀟的筆尖落在行動條目上，在第一條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勾。她畫完才想起來，人在半道上，勾畫早了。她把勾留著，沒擦——她信他們畫得不早。
「窗口重計。「趙寂言報，「剩21秒。第二道。「
靈兒閉著眼，右腕的疤痕貼著艙壁。頻率在她皮膚底下走，很輕，很穩。她把囚籠方向的反饋一點一點遞出來，給全艦引路。
「第二道的鎖紋認你。「她忽然說。
「什麼？「
「你腕上那個。「她睜眼看了趙寂言的灰白線一眼，「遠古的鎖，認遠古的線。你碰它，它不應別人，應你。「
趙寂言沒接話。他把灰白線遞過去的時候，指尖比平時輕了三分——對一個會認親的鎖，他願意多一分禮數。
「收到。「灰白線偏轉，「第二道——通過。「
又一道輕震。比第一道沉一點，踏實，穩。這樓蓋了多少年不要緊，它還沒塌。
「剩14秒。「趙寂言的聲音繃起來，「第三道——鏽釘流。「
傳感台上，張潮的珠子突然燙了。
「它們在掃！「他喊，「掃過來了，往潛入艙的方向！「
「貼壁！「趙寂言和靈兒之間不需要喊話，灰白線先於聲音動了。潛入艙收盡余速，貼在第三層柵欄的陰影里，一動不動。
鏽釘流掃過。一陣極細的震顫透過鏈路傳回來，又密又碎，不肯停。艙內兩人的呼吸，在頻道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傳感台上，沒人動。蘇瀟瀟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不落。李青俠的斧柄停在半握。張潮的珠子燙在掌心，他連攥都沒敢攥。
5Hz的散熱聲都頓住了。
掃掠的餘波在通道壁上滾了三滾才散盡。三滾里，靈兒數了自己的心跳，四下。比平時少一半——不是不怕，是怕忘了數。
「過去了，它們沒停。「靈兒說。
「剩7秒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窗口在收。最後一段，全速。「
潛入艙竄出去，擦著掃描的餘波，鑽進那條沒縫好的線里。
線里的世界和外頭不一樣。通道窄得只剩一圈遠古矽基的壁，壁上爬著老鎖紋，暗紅色的，一道壓著一道，層層疊疊。灰白線一碰到鎖紋，鎖紋就亮一線，一路亮，一路讓——它認得這條路的孩子。
「它在送我們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下去，「這通道，還記著人。「
靈兒把掌心貼在艙壁上。鎖紋的溫度透過金屬傳進來，不燙，溫的，像一條老狗認得回來的腳印。她沒說話。這時候說什麼都多餘——被一條千萬年的通道當自家孩子送著，這種待遇，說出去都沒人信。
鏈路那頭，震感鈍鈍地傳回傳感台。宋破天掌心下的鹽罐磕了一下罐壁，極輕的一下，然後穩住了。
「進去了。「趙寂言的聲音鬆了半分，「艙體完整，鏈路完整。「
王霽的監護屏上，兩條生命線平穩地走著，一快一慢，誰也不跟誰搶。她把懸在鎖鍵上方的手指收回來，這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是涼的——十個鐘頭里，她第三次發現自己指尖涼。前兩次，一次是底帳頁建檔那夜，一次是礦靈消散那早。她把這也記了，記在自己那頁的頁腳。
「體徵都在框裡。「她報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，「兩個人，都在。「
蘇瀟瀟沒畫第二條勾。條目二是「先報身份「——人剛到門口，身份還沒報，勾不能提前畫。她的筆懸著，等著。
李青俠把戰斧從膝上拿開，這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一直攥著斧柄。他鬆開，掌心四道白印。他用左手把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抻直，抻到第四根，聽見自己的關節響了一聲。
響完他把兩隻手都攤開看了看。一手老繭，一手新印。這副手今晚幫不上通道里的忙——它唯一能做的，是把武器位坐穩，讓那兩個人回來時有地方靠。
「七個亮點還在收。「他說，「我盯著。它們扎口袋，我數針腳。針腳數清了，口袋就有縫；口袋有縫，人就回得來。「
宋破天沒說話。他把手掌覆在鹽罐上，感受著瓷壁底下那一線極細的震顫——鏈路穩了，人在裡頭，路在腳下。
他忽然想起鎖死預案那一晚。七枚光點，七枚印，鑰匙交給了系統。當時有人問他怕不怕，他沒答。現在他答了，在心裡。答案是怕。可怕也得鬆手。鎖的意義就是：門在裡頭，鑰匙不在誰手裡，他們能做的只有等和信。
他信那兩個人。一個認得世上最老的鎖，一個聽得見最輕的哭聲。
信完了，他把掌心的罐身握緊了一分——鏈路在，人在，帳就翻得下去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聲音輕輕響起來。比平時弱，比平時近。
「去吧，「她說，「你帶路。我替你記住回來的路。「
這不是她頭一回說記路。上回她記的是鹽罐裂紋的朝向；這一回，她記的是兩個人進去的路。她那間放小事的屋子，如今存的都是路——往後誰要是迷了，找她討，她拿得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