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記板上，兩行字還沒幹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0標準時。
太陽升起來了——灰霧深處的那點光，說不清是從哪兒透進來的，但確實亮了。傳感艙的燈跟著調暗了一檔，舷窗外，100米外的環形造物從夜色里顯出輪廓，外環還在跑，內環還在閃。
地面鏈路先響了。
不是警報。是趙寂言早年埋在頻道底層的一個舊監聽——量子糾纏回溯信道，出發那天架設的，一路沉默到今天。
「有包裹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從數據艙傳過來，很低，「地面來的。糾纏信道。寄件人……宋母。「
傳感艙里沒人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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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裹不大。一段音頻，一頁掃描的手寫信，一封訃告。信是藍星曆2205年冬至發出的——按藍星曆，寄出的那天，艦上的鐘還停在出發那年。它在路上走了這麼多年，今天才追上他們。
訃告很短：宋母，藍星曆2205年冬，於破天餃子館後廚去世，享年一百八十九。走時手裡攥著一粒鹽。
信更短。她不認多少字，字是關雲洲代筆的，落款按了個紅指印：
「破天：鹽在，家就在。媽不等了。「
宋破天懸在舷窗邊，把那頁信從頭看到尾，看了三遍。
他想起娘在後廚和面。案板，面盆，擀麵杖，一樣一樣都在眼前，清清楚楚。可那手腕是順時針轉，還是逆時針——他從來就沒留意過。人在跟前的時候，誰留意這個。
他把這一處空白，跟信一起收好了。
沒人勸。全隊圍著傳感艙的安靜，圍成一圈。
他最後把信折好，貼身收著，眼眶是乾的，嗓子是啞的。
「記帳。「他說。
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出來，一條，又一條：
心疼SU37→43。訃告共振，峰值上升中。
心疼SU43→45。峰值：45。來源：訃告。持續，未回落。
諧振槽異常。四塊河磨玉共鳴度：41→55→71→89——
共鳴度：100%。規範場纖維錨，解鎖條件過半。缺項：晶格存儲升級。
傳感台邊，張潮的舌根忽然返上一絲甜。
很短，一現就沒。他愣住，沒敢咂第二下——怕驚動它。甜斷了以後，這是頭一回回來串門。他沒登記。登記是給沒了的東西辦的；這一絲還沒斷，它只是來看看。
趙寂言盯著諧振槽，半天沒出聲。「從沒到過的數。「他啞著嗓子說，「玉跟著人疼。人有多疼，玉有多亮。「
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鹽罐。罐身在基座上，安安靜靜的。
「她等不到我回去了。「他說，「那就讓她跟著走一段。「
心疼SU開始回落。45→42→40。峰值記帳：訃告。基線：40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輪廓暖了一分。50.20%到50.60%——訃告的回補。她一句話沒說，把那頁信的分量，自己收下了。
「開會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她不會想看見我停在這件事上。「
人，陸續到齊。
沒人提「報名「兩個字。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第一件事是什麼。
「先把舊帳翻出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方案三，當時否的是強攻：驚網，齊射，全艦暴露。探針跑了一趟，把那條路改了。趙寂言。「
趙寂言調出通道剖面：「旁路。鏽釘流有掃掠間隙，窗口期內過網，不觸發告警。驚網從'必然'降到了'可避'。「
「我的帳重算了一遍。「王霽接過去，「強攻是全滅。這條路，死亡率降到了可賭。我改票。「
「舊帳翻篇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今天議新路。「
「我先說。「李青俠往前飄了半步，「進霧的活，我熟。耐受層剩三成半，夠撐一趟來回。「
「不夠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窗口平均28秒，最短17秒。你撐得過去，未必撐得回來。而且你走了，船上誰鎮武器位。「
李青俠的嘴角動了動，把話收住了。收的方式已經很熟練了。
張潮把珠子從感應槽里抬起來：「它認路，我跟著它。到了裡頭，路比什麼都金貴。「
「珠子離不開傳感台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它現在是全艦的眼睛。你帶著它走，船就瞎了。「
張潮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他把珠子輕輕放回槽里，放得很慢。
「我報名。「王霽從醫療艙方向飄過來，手裡拎著便攜急救囊，「現場得有個能救命的。窗口期18到43秒之間，他們任何一個人在裡面倒下，沒有我就是等死。「
「船上有十七個活人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你走了，他們交給誰。你自己的規矩——醫生得活著，也得在家。「
王霽拎著急救囊，懸了三秒，把它掛回了牆上。掛得很輕，沒讓裡面的針響。
「我——「蘇瀟瀟剛開口。
「你留守。「宋破天和她說得最乾脆，「你一走，沒人記帳。船可以瞎一會兒，帳不能停一頁。「
蘇瀟瀟閉上嘴，把記錄板抱緊了。
宋破天環視一圈，目光最後落在兩個人身上。
「趙寂言，通道是遠古矽基的鎖。「他說，「全艦，只有你和那道鎖說得上話。「
趙寂言沒推辭，也沒應聲。他已經開始解自己的磁力靴了——這就是他的應聲。
「靈兒，裡面的東西，你聽得見。「
靈兒抬起頭。
她沒立刻應。她先看了一眼登記板上那兩行字——無名氏，和無名氏之二——才轉回來。
「這一趟，我去。「她說。
說得又輕又穩。帶著它們的份一起去。
名單定了。傳感艙里靜了，然後各種聲音一齊響起來：王霽飄向醫療櫃取便攜監護，蘇瀟瀟翻開記錄板開始念行動條目，李青俠一言不發地飄去武器位做他的本職，張潮守著珠子飄回感應台。
李青俠進了武器位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觀察哨的數據翻回第三層那一頁，替兩個要走的人又核了一遍窗口的均值。核完，他在心裡把「下次砍準點「改成了別的：這次，替他們把回來的路看好。
張潮把掌根貼在感應槽邊上。珠子穩穩地指著堡壘，他給靈兒的頻道發了一句很短的話：它指的路，信。
靈兒回得很短：信你。
蘇瀟瀟從記錄板上撕下一頁空白紙，折了兩折，塞進靈兒胸前的口袋。
「裡頭要是有值得記的，「她說，「你用這個。我的紙，記得下。「
靈兒按住那頁紙，點頭。蘇瀟瀟裝不下的東西，託付給了她；她的紙，替蘇瀟瀟進去。
「行動條目第一條。「蘇瀟瀟念，「窗口期內過網，錯過等下一窗，不許硬闖。第二條，進去先報身份，再摸情況，最後才碰鑰匙——裡面的生命先沖我們伸手，我們才回應；不伸手，不打擾。第三條——「
她抬眼看兩人。
「回來。「她說，「全員，一個不許少。第三條是死條，前兩條都可以商量，這條沒有商量。「
「第四條。「蘇瀟瀟繼續，「遭遇鏽釘流掃掠，就地貼壁，寧可錯過窗口，不可搶那一息。窗口錯過了還有下一個，人沒了，帳就散了。「
「複述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窗口過網，先報身份，再摸情況，碰鑰匙，回來。「趙寂言背得一字不差，背完頓了頓，「補充一條我自己的：進去以後，頻道靜默。我和靈兒之間，用灰白線和銀白說話，不喊。「
王霽把兩枚貼片拍在兩人小臂上，按得很實，按完又多按了一下。這個多餘的動作，她只對要出門的人做。
「生命鏈路，全艦可見。「她說，「鏈路斷超過10秒，我鎖全船——誰也別想去救。這是規矩。「
「聽懂了。「靈兒說。
潛入艙在腹部掛架上預熱。窄，只容兩人，設備架占了一半位置。
趙寂言做最後的清點。灰白線收束成腕上一圈，不緊不松；解碼模塊里裝著蘇瀟瀟那半頁紙的完整備份；岩三的矽基層譯本離線緩存了三份。他沒帶後門——後門還在養著，他碰都沒碰。這趟，他只帶得動的東西。
靈兒把右腕的膜重新壓了一遍。壓完了，她忽然說：「這裡面，有我認識的頻率。「
「誰？「
「不知道名字。「她說，「前天聽過的。它現在還在不在，不知道。「
「在了就打招呼。「趙寂言說，「不在了，就替它看一眼。「
副屏上，岩三的淡白文字頂出來：
潛入艙脫離，衝擊等級：低。應力：72.6%。註：本次衝擊可忽略。祝順利。
「它說祝順利。「蘇瀟瀟的聲音輕了一下，「它最近話多了。「
「它不是話多。「宋破天看著那行字，「它是把能說的一次說夠。「
蘇瀟瀟翻開總帳，在新的一頁頂上寫：
第151日，名單：趙寂言，靈兒。事由：進門。
寫完，她筆尖停了停，又添了一行小字：
事由補充：替無名氏，也替無名氏之二。
然後她把總帳遞給全艦，一個一個按印。李青俠的拇指，張潮的掌心，王霽的指紋，宋破天最後按。她自己的筆尖落在末尾——和那一晚的七枚，是同一批人，同一本帳。
舷窗外，外環的光一圈一圈跑。內環深處，那粒空了的格子，安安靜靜。
他們沒立刻走。這一班的窗口還沒到。
傳感艙里，沒人說話。連散熱片的5Hz都壓低了，嗡一聲，停半拍。
「窗口開啟。「趙寂言看著讀數，「28秒。均值，只此一回。「
「記住第三條。「宋破天飄到對接口，看著艙里並排扣好的兩個人。
「回來。「趙寂言和靈兒同時說。
艙門閉合。氣密鎖咬合。潛入艙脫離掛架，無聲的，滑向柵欄的方向。
全艦的目光都釘在那個小小的光點上。它穿過第一道縫隙，第二道，影子越來越小，往第三層那條沒縫好的線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