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燧零一穿過第一層柵欄。「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4標準時。
趙寂言坐在固定座上，磁力靴鎖著，身體前傾。灰白線在副屏上跳了一下，線頭指向主檔案庫方向，懸在屏幕中央。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划動，燧零一的回傳數據一幀一幀往外冒。
「發射前最後核對。「蘇瀟瀟先開口，照著記錄板念，「紀律一，繞開內環。紀律二，探針無源，不帶心火。紀律三——石頭有靈，輕拿輕放。「
「複述完畢。「趙寂言說，「燧零一，出發。「
腹部掛架輕輕一顫，燧零一離艦。
傳感艙里沒人說話。探針離艦的顫感還沒散盡，那感覺像從自己身上拆了一根手指頭出去——明知是石頭，指頭還是麻的。張潮把珠子攥在掌心，替燧零一聽著前頭的路。
「第一層，度規褶皺密度正常，無告警觸發。探針繼續滑行。「
第一幀數據回傳的時候，蘇瀟瀟看了一眼時間，在本子上寫下：開門，第一班。她的記錄從這一刻起有了一個新的類目——石頭們的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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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感艙里，全員到崗。宋破天飄在舷窗側，蘇瀟瀟的記錄板攤在台面卡槽里，筆尖朝外。張潮守著感應槽，珠子今天格外安靜。
「尾跡。「李青俠的聲音先壓進來，「七個光點，原位。外圍搜索的扇面沒動。我們有六個鐘頭的安穩——六個鐘頭之內，它們最好一直別動。「
「它們不動，我們也不動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熬到底。「
「間隔90秒。「趙寂言報，「燧零二，發射。「
腹部掛架輕輕一顫。燧零二彈射出去，無聲的，滑向第二層柵欄的方向。灰霧把探針吞了，慣性導航屏上，兩個光點一前一後，間距一段航程。
靈兒閉著眼，睫毛動了一下：「燧零二的方向有雜音。不是柵欄的，是背景噪音。雜音在退，探針沒受影響。「
「燧零二穿過第二層。「趙寂言報，「數據回傳正常。柵欄比預估的薄，但密——前兩層的門是開著的。「
「前兩道門開著，說明議會把看家的本事都壓在後頭。「蘇瀟瀟筆尖落在紙上，只寫了一行：第三道門，帶電。
「第三層，場強自適應閾值。「趙寂言的手指停了，「靠近即觸發，不是拾取觸發。燧零三進去，就是試它認什麼。「
他敲下發射指令。90秒間隔，第三批探針滑向第三層。
「燧零三接近邊界。「灰白線在副屏上折成直角，線頭探到場強邊緣，停住，縮回來，「距離閾值邊界，還剩最後一段。「
艙里沒人說話。散熱片的嗡鳴低低地墊底，一聲長，一聲短。
「最後一段走完。「趙寂言的聲音沒有起伏，「觸發。第三層柵欄，自適應閾值確認——靠近即響。燧零三強制自毀，信號歸零。「
「它最後傳回來一幀。「他把那幀畫面投出來——柵欄內壁的紋路，暗紅色的結晶，模糊，但完整，「死前拍了張照。「
畫面在屏上停了很久。沒人喊翻頁。一幀遺照，拍的是殺它的牆——對石頭來說，這是最體面的死法：知道自己死在哪兒，還把兇手的樣子帶了回來。
傳感艙里靜了一拍。
「石頭沒了一顆。「張潮說。他說得很平，可手在珠子上多放了一會兒。
「它替全隊擋了一下。「靈兒說，「第三層的脾氣，是它試出來的。「
「記一功。「蘇瀟瀟落筆，「燧零三，功一。「
岩三的散熱片頓了一下，卡頓的周期長了半分。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出來：
晶格受餘波衝擊一次。應力：72.5%。註：低強度衝擊，裂紋未擴展。僅警告。
「它現在連探針的餘波都要記帳。「蘇瀟瀟說。
「它一直都是這樣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只是我們以前沒細看。「
李青俠抱著戰斧，盯著舷窗外：「燧零四還發嗎？「
「照常發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第四批原計劃貼核心的那一瞬。「趙寂言敲著面板，「核心那一瞬，觀察哨量了一夜，數據夠了。燧零四改掛第三層陰影，把那條通道釘死。「
燧零四貼著自毀線的邊緣滑過去，無源，被動，把自己掛在了第三層柵欄的陰影里。
「貼著邊界。「趙寂言報，「沒越線。開始偵聽。「
偵聽持續了很久。灰白線貼著第三層的陰影遊走，不碰，只感受。靈兒閉著眼睛幫他辨頻，報的兩樣東西只有她有：雜音的「年紀「，和鎖紋的「傷「。
「鎖紋很老。「她說，「比柵欄老。是遠古留下的鎖，議會的釘子掃過它，掃掉了一部分，但沒掃斷。「
張潮把珠子按在感應面上。珠面貼著金屬，溫了一分。他閉上眼，又睜開：「探針我感應不到，它不帶心火。可它身邊的霧在動——霧往縫裡擠。有縫。「
「偵聽到異常結構。「趙寂言的聲音低了一分，「第三層柵欄內側，底層檔案隔絕艙方向——有一條老舊通道。議會改造柵欄的時候，沒封死它。通道殘留遠古矽基維護特徵，諧振鎖還在，但鎖紋被鏽釘流間歇性掃過，有損毀。「
「說結果。「
「通道窄，單人寬度，或者小型潛入艙。「趙寂言把參數打包，「鏽釘流的掃掠周期不穩定，但存在窗口期。窗口期內，諧振鎖可解，通往底層隔絕艙。「
「樣本太少，只夠探這一回。「趙寂言先說在前頭，「再多探針也沒了，四枚是全部庫存。所以這組數據，是唯一一組。「
「唯一一組「四個字落艙，沒人接。以後再沒有石頭替我們試了——下一回往那條縫裡去的，就得是長肉的。
蘇瀟瀟把「縫「字記了，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。石頭們今天的帳：探出去四枚，毀一枚，換一條縫、一幀遺照、一張通道的草圖。她在頁腳寫：本日盈虧，平。寫完自己看了看，把「平「劃了，改：小賺。
「窗口多長？「
「最短17秒，最長43秒，平均28秒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夠一個人，或者一枚小艙，穿過兩個身位。「
「整艦過不去。「
「整艦過不去。「趙寂言重複，「只能進去一個，或者兩個。「
「也就是說，「蘇瀟瀟的筆尖停在紙上，「門找到了，門鑰匙在鏽釘的掃掠縫裡，而門後頭有什麼，我們只有半頁猜測。「
「半頁猜測，也是全宇宙最全的半頁。「宋破天說。
宋破天看著主屏上那條通道的投影。一線灰白，藏在四層柵欄最深的陰影里，細，窄，不起眼。
「參數歸檔。「他說，「全部。「
趙寂言把數據包封存，分層備份。灰白線在副屏上縮回角落，滅了。
他解開磁力靴，飄離固定座，回頭看宋破天。
「下一步，你定。「他說，「通道有了，窗口有了。派誰，帶什麼，什麼時候進——這是下一步的事。「
傳感艙里，各人的目光都落過來。宋破天沒立刻答。
他看向靈兒。靈兒的疤痕安靜地伏在腕上，一動不動——可她睜著眼，眼裡有光，是聽見了什麼的人才有的光。
「先不開會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通道在這，窗口在這，進去的念頭，已經在你們每個人的眼睛裡了。今晚定的決定，全是帶情緒的決定。先把帳記完，然後睡覺。明天再定人——今晚，誰都別急著報名。報名的話，留到太陽升起來之後說。「
「附議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來，「睡眠充足率也是戰鬥力。這是醫囑，也是紀律。「
蘇瀟瀟把這一條也記了：今夜不議人。她在「人「字底下點了個點——明早第一件事，就是把這個人字填上。
散艙的時候，沒人說話。李青俠走過舷窗，朝外看了一眼——燧零四還掛在第三層的陰影里，無源，被動，替全艦聽著一條縫。
一塊石頭，值著哨。
宋破天最後一個離開傳感艙。出門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主屏。那條藏在四層柵欄陰影里的灰白細線，安安靜靜地懸著，等一個明天才能做的決定。
他伸手把主屏關了。灰白線熄下去，決定留在原地——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