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後半夜，堡壘外環的流水線還是亮的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3標準時。
光順著環一圈一圈地跑，晝夜不停，把觀察哨兩個班次的記錄連成了一根完整的線。
「第一班記外環節奏。「蘇瀟瀟把謄錄好的紙頁一張一張排開，「光點繞環一圈，快的時候一閃一停，慢的時候兩閃一停，不均勻——流水線也有打盹的時候，這就是縫。「
「第二班記柵欄。「她抽出第二張，「四層柵欄，每層每班有兩次換崗空隙，長短不一。最長的一次，在第三層，夠探針鑽進鑽出。「
「核心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核心一整夜沒眨過眼。「她說，「但李青俠發現一個事——它不眨眼，可它每隔一陣，會把掃描波收回去一回。那一瞬，比眨眼還短。「
「那一瞬多長？「
「不夠船過。「李青俠接過去，「夠探針過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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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班哨，八雙眼睛，一宿沒合眼。換班的時候誰也沒喊累——看懂了的人不累，看懂之前的人不敢累。
數據攤在主屏上。節奏，空隙，那一瞬。三樣東西摞在一起，就是「可以議了「的分量。
「數據夠了。「趙寂言把三幅投影同時掛上艙壁，「可以議了。「
第一幅，撤離航線。第二幅，探針分層路徑。第三幅，滲透紅線，穿過四層柵欄，直插檔案隔絕艙。
「三策如下。「他說，「其一，無源偵聽，放棄校正係數，直接撤離。其二，投放多層探針，逐層試出柵欄的告警閾值，拿到數據再評估滲透。其三，載人小組直接滲透，搶出校正係數。「
李青俠先看的第三幅。他看了最久。
「方案三收益最大。「他說，「密鑰補全，一勞永逸，後續所有遺蹟的篡改都能批量清。這是終局級的收益。「
他往前飄了半米，離那幅紅線圖更近了。
「時間帳也算得過來。探針六個標準時，評估還得六個。滲透，一個窗口就夠了——我在霧裡進進出出過了，我知道怎麼讓自己不被看見。風險我清楚，算我頭上。「
他說完這句，斧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。這是他的老動作，想事的時候轉，下決心的時候也轉。這一回，是後一種。
「算不到你頭上。「王霽的聲音從醫療頻道切進來，平得沒有起伏，「方案三的醫療帳我替你算：全域告警一起，永恆階的鏽釘齊射跟著到。岩三餘量兩次，一次齊射就清零——晶格崩，滿容回流，宋破天當場結算底帳頁。這是第一層。「
「第二層呢？「宋破天問。
「第二層，全艦暴露。「王霽說，「隱身層一破，尾跡里那七個光點不是擺設，堡壘的柵欄更不是。我們沒有第二次隱匿的機會——船不是人，人不能換，船也不能。「
她停了停。
「醫療帳算到底，就一行。「她說，「方案三的醫療死亡率，按模型算，接近全滅。兩條路殊途同歸，都是輸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豎過來，筆尖點著第二幅圖。
「我投方案二。「她說，「理由不在圖上，在帳上。三號信標開始，十七塊碎片拼到今天，邏輯鏈是通的，缺最後一個齒，協議不認——這個缺口，值得用命去填。我親手記的帳，我比誰都清楚它值多少。「
她把筆尖點在紅線圖的起點上。
「但值得，不等於現在。「她說，「我們連柵欄有幾層過敏、哪一層認什麼頻率都沒摸清，核心的那一瞬是長是短也沒量准。這時候派人進去，不叫滲透，叫投餵。探針六個標準時，買的就是'摸清'兩個字。這六個鐘頭，花得比任何一條命都便宜。「
「探針試了，萬一驚了網呢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驚網要付代價，不試要付更大的代價。「蘇瀟瀟說，「這筆帳我算過——驚網的代價是未知的，不試的代價是確定的：我們永遠站在門外，門永遠開著，我們永遠進不去。「
張潮一直沒說話。這會兒他把珠子從感應槽上抬起來，托著。
「探針過網的時候，「他說，「繞開內環。裡頭有活的。「
沒人問他是怎麼知道的。珠子知道的事，從來比人多。
「它這一路都在朝著內環的方向溫。「張潮補了半句，「不是堡壘的方向，是裡頭的方向。分得出來。溫的方向，住著人。「
宋破天看了他一眼，把這層意思也寫進了紀律：石頭有靈，輕拿輕放。
「方案三呢？「趙寂言看著宋破天。
「方案三，排除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這條路不走。我們這一路，搶東西，救人，躲追殺，帳上一筆一筆都記著呢。從來沒有一筆帳，是用無辜的命墊出來的。以前沒有，現在不能有。「
他頓了頓。
「浮骸里那些礦靈，我們沒救。「他說，「那是沒法救——隔著三公里，隔著告警網，隔著一整座議會的工坊。可堡壘里這些，是能救而不救，還要拿他們當衝擊的緩衝。沒法和不能，差著一條線。這條線，我們的帳本從第一天起就沒踩過。「
「人命為重。「
這四個字說完，艙里靜了。蘇瀟瀟低下頭，在記錄板上寫。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，把這一息填滿了。
「方案二，定案。「宋破天說，「趙寂言，探針方案細化。「
蘇瀟瀟在總帳上把「方案二「三個字圈了。她圈完才想起來，這三幅圖從掛上艙壁到定案，攏共不到一個鐘頭——全艦最值錢的一個鐘頭，往後年年都要從這一天起算。
「燧零一到燧零四，斥候型，無源被動，不帶心火，不觸發議會評估。「趙寂言像早就背好了，「四批投放，一層一批，間隔拉開。第二批專測第三層那條最長空隙，第四批貼核心的那一瞬走。「
「張潮的話寫進操作紀律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繞開內環。探針是石頭，可石頭也會砸著人。「
「紀律第一條。「蘇瀟瀟落筆。
「預計耗時六個標準時。「趙寂言說，「期間追兵要是壓縮到有效射程，探針還沒回來，我們就被釘在柵欄外面了。「
「所以六個鐘頭里，「宋破天說，「李青俠盯尾跡，靈兒聽背景，王霽守艙，蘇瀟瀟盯數據鏈。誰都不許閒著。「
「那你自己呢？「王霽問。
「我盯著'人命為重'那四個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防著哪天我自己先忘了。「
「不用防。「王霽說，「那四個字我給你記進底帳頁的首頁了——醫矚欄。你忘不忘，我每班提醒你一遍。提醒到我記不住為止。「
「你會記不住的。「
「那就換個人記。「王霽說，「這艦上別的缺，記帳的人不缺。「
「要真到了我記不住的那一天，「她補了一句，「我就把底帳頁的首頁撕下來，貼你艙門上。你睜眼就能看見。「
散會了。艙里的人一個一個解開磁力鎖，各歸各位。趙寂言回數據艙校探針，走之前被王霽塞了一支營養針；李青俠頂了第一班觀察哨，抱著戰斧在舷窗邊上懸著；靈兒把耳朵借給了背景噪音；張潮守著珠子，替它把指向堡壘的方位描進了日誌。
王霽塞完營養針，又拽住趙寂言的後領把他轉過來，對著燈看了看眼底。看完才放人。這套動作她做得飛快，快到趙寂言沒來得及抗議——抗議也是她預估之內的工序。
李青俠的嘴角動了動，把話摁了回去。摁的方式已經很熟練了。
蘇瀟瀟把「搶到「的那套方案從總帳里翻出來，在最上面添了一行小字：
前提——數據先行。人，排在數據前頭；數據，排在衝動前頭。
寫完她把板子扣上，塞進儲物櫃，和索引冊、總帳擠在一層。
櫃門關上前，她又拉開看了一眼。索引冊，總帳，半套密鑰的殘骸，還有今天新添的那頁折角的方案——每一樣東西都占著一格，每一格都有名字。
擠點才像家。她第二次這麼想。第一次是昨天，給總帳騰地方的時候。
明天，也許還要再擠一格。她盼著有那一天——擠進新格子的，是密鑰的最後一個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