燧人號固有時第151日+1標準時。
兩天兩夜。兩次短躍遷，一次熄火漂滑。追兵的扇形搜索掃過這片空域好幾回，一回都沒停。第三回擦著隱身層過去的時候，靈兒在頻道里數了一路心跳，沒敢喘勻。第四回，搜索扇面偏去了別的方向。它們算丟了。
而燧人號，趴在蹲守點上，等到了要等的東西。
兩天兩夜的航程里，灰霧換了三副面孔。頭一段稠得推不開，引擎得含著勁走；中間一段忽然稀了，稀得能看見自己的尾跡，全艦把呼吸都調輕了；最後一段，霧裡頭摻進了別的東西——極細的暗紅色微粒，夾在矽塵里，一粒一粒地粘在舷窗上。沒人說那是什麼。誰都認得那是鏽釘的碎屑——它們把工場，建在了路上。
等待的兩天裡，尾跡始終綴在身後。它們跟丟過一回，又找回來一回——找回來說明它們的算法在收斂。趙寂言把這四個字寫進備註：收斂，是包圍的前奏。
兩天裡，各人的功課都沒落下。王霽的養傷表執行得一絲不苟，靈兒的腕部復健從一天兩次加到三次，疤痕的顏色又淺了一線。李青俠的壁球場揮斧隔日一次，心率再沒上過140。趙寂言把自己鎖在數據艙，只在交班時露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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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整後的第一次交班，他把一塊副屏拍在了宋破天面前。
「三火權重，齊了。「他說，嗓音啞的，「水藍，翠綠，玄墨——和四火合爐，七火的框架，第一次齊了。誤差從15%壓到5%。剩下的5%，得到陣列跟前再校。「
「鎖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鎖還在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齊了，不等於敢用。預案歸預案，鑰匙歸系統。這條不變。「
趙寂言點頭，揉了揉眼睛：「那我這兩天的覺，算是沒白睡——排班表上那一格，我終於用上了。「
「批准你今晚少推一個鐘頭。「宋破天說。
趙寂言低下頭繼續算：「你批你的，我推我的。「
蹲守點修到第三版。第一版，落點壓進螺旋圈內緣，0.01光年，達標。第二版，堡壘轉到最近的一圈，趙寂言把巡衛的盲區從巡邏圖里摳了出來——每繞一圈，有三分多鐘的空當，空當里，連17.3Hz的嗅探都是斷的。第三版，趁著空當，燧人號熄了火，漂完最後一段。等灰霧重新合攏，艦艏離那座環形造物，不到200米。
三版蹲守點，第一版求的是穩，第二版求的是准，第三版求的是近。趙寂言後來在自己頁上補了一句註：越往後，方案越不像方案，越像賭。賭的是堡壘的傲慢——它想不到有人敢貼到200米。
兩百米是什麼概念——在主檔案庫，這個距離等於貼著門縫站著。艦橋上沒人說話。舷窗外，那座環形造物大得沒有邊，大到你不知道該怕它的哪一部分。蘇瀟瀟後來在自己的頁上寫：那天我們才知道，「門口「兩個字，也能把人看矮。
這個距離是宋破天定的。趙寂言報方案的時候給了三個數，他挑了最近的那個。
「盲區里，越近越安全。「他說，「它們往遠處掃的習慣，是往更遠處掃。「
蘇瀟瀟把「越近越安全「五個字記進了總帳，在旁邊標了個小問號。她不是不服，是替全艦記住了這筆帳的另一半：安全這兩個字，從這一天起，是按米算的了。
被動傳感捕到本源諧波。趙寂言的聲音壓得極低：「主檔案庫方向。諧波強度比浮骸高得多——不是攻擊性運轉，是流水線。它沒停。「
灰霧在這裡稀得只剩最後一層。舷窗外的能見度，破天荒擴到了100米開外。
100米外的東西，是蘇瀟瀟第一個看清的。
「舷窗。「她說，「都過來看。「
那不是光點，是結構。巨大的，環形的，套著環形的造物，懸在灰霧的盡頭。外環有一圈節點在明暗交替，光順著環跑，跑得不快，一圈一圈，首尾相銜。內環沒有整體照明，只有零星的光點，一個格子裡一粒，暗下去，又掙扎著亮起來。
她數了數最近一圈的格子。數到一半停了——數格子這個動作本身，就已經是拿它們當東西了。她把沒數完的那半圈，在心裡記了一筆：還不清的，先欠著。
「外環在鑄釘子。「趙寂言把被動傳感的回傳鋪開，「鏽釘。一批一批，往外送。柵欄我初判是四層，一層套一層，換崗的節奏還沒摸出來。內環……「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內環有體徵。「他說，「很弱，很多，一個格子一個。數到第六圈，我數不下去了。「
沒人問為什麼數不下去。
靈兒貼著舷窗，右腕的疤痕輕輕伏動。
「不是沖我們來的。「她閉著眼說，「那些光點。它們連自己這邊的柵欄都不看。它們只是……待在裡面，一圈一圈地待。「
宋破天還沒說話，安置艙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。
不是岩三。岩三封了帳，早就不主動出聲了。
是諧振槽。
四塊河磨玉，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，自己亮了。流紋從玉心一層層盪開，四塊玉的明暗節奏擰成了一股，齊齊轉向——轉向舷窗外那個環形造物的方向。
「我沒下指令。「趙寂言盯著諧振槽的讀數，手指懸在面板上，不敢碰，「共鳴度，37——40——41。它們自己跳了四格。「
「玉到了家門口，認門。「蘇瀟瀟低聲說。
「不是認門。「宋破天看著那四塊自轉的玉，「是應門。門裡頭的東西，在叫它們。「
趙寂言把諧振的相位拆開了看，看了很久。
「四塊玉的響應頻段，和堡壘外溢的耦合相位，嚴絲合縫。「他的聲音發緊，「這不是湊巧。這四塊玉和門裡頭的東西——同一個匠人的手筆。遠古聯合體的鹽錨工藝，一脈傳下來的。「
蘇瀟瀟把玉的圖譜和堡壘外溢的耦合相位疊在一張屏上，疊完沒說話。嚴絲合縫四個字，她沒念出來——有些吻合太齊整，念出來反而像驚動它。
「四塊玉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也就是說，「蘇瀟瀟慢慢接上去，「門，認玉。「
「門認玉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玉認我們。這條鏈子，是老天爺提前存給我們的鑰匙坯。「
李青俠飄到舷窗另一側，戰斧柄夾在肘彎里。他看得比所有人都久。
「三層。「他說，「外環流水線，內環囚籠，核心坐鎮一個不動的。三層結構，三層火力。我們這點人，夠不著任何一層。「
他抬了抬下巴，指著環形造物最深處那個沉黑的點。
「核心那位，尾巴比浮骸那兩條加起來都長。「他說，「永恆階。它從我們開始看，就沒動過一下——不動的東西，最麻煩。動的你知道它想什麼，不動的，你只能猜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動的東西讓你摸得著深淺。不動的東西，你只能猜——猜錯了，沒有第二斧。「
「夠不著，就先看著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飄向安置艙。鹽罐從檯面上浮了起來——三指寬，穩穩懸著，和浮骸那夜一模一樣。
宋破天把鹽罐拿起來，翻轉，罐口朝下，罐底朝上。暗紅粒在粉里沉沉不動。他把罐子翻回來，擱進臂彎里，瓷面的涼貼著肘關節。裂紋的指向，不偏不倚，正對著舷窗外那個環形造物。
臂彎里的罐身溫著，一下一下，很輕，像跟著什麼很遠的東西同拍。他沒問它怕不怕。罐子跟了他這麼多年，頭一回離「鹽「這個字的老家這麼近。
「它也到了。「蘇瀟瀟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，看著罐子的指向，聲音很輕。
「它從沒離開過。「宋破天說。
王霽給靈兒做完檢查，聲音平平的：「疤痕溫度穩定，血流正常。無過載。「她頓了頓，補了半句，「人沒事。事很大。「
靈兒又往舷窗上貼了一分，被王霽一把拽住後領。
「想聽？「王霽說，「到了門口再聽。現在聽，是給柵欄遞信標。你的疤痕會發光，忘了嗎。「
靈兒退後半步，不甘心，但沒爭。她腕上的針，全艦隻有一根——她懂這個道理。
張潮把珠子從感應槽里撈出來，托在掌心。珠子溫溫的，不燙，指向和四塊玉一樣，釘在堡壘的方向。
「它們都在認路。「他說，「就剩我們，還沒找著門。「
「門會有的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抱著鹽罐飄回舷窗，在玻璃前停住。100米外，環形造物在灰霧裡緩緩自轉，外環的光一圈一圈地跑，內環的光一粒一粒地掙扎，核心的位置沉在最深處，看不透，一動不動。
「先看著。「他又說了一遍，像說給全隊，也像說給臂彎里那罐鹽，「看清楚鑄釘子的節奏，看清楚柵欄換崗的空隙，看清楚核心多久眨一次眼。「
「然後？「李青俠問。
「然後，「宋破天說，「挑一個它眨眼最長的時辰。「
「觀察哨排班。「蘇瀟瀟已經翻開記錄板，「兩人一班，一個看外環節奏，一個看柵欄換崗。四個鐘頭一換。看到的東西，不落筆，先記進腦子，換崗回來再謄——板子比人容易丟。「
「照她說的辦。「宋破天點頭。
他把每一項都派了人，把每一個人都派到了能看見東西的位置上。安排完，他自己留在了舷窗邊上——隊長最後一個到崗，崗是站著看的。
舷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，和罐子的影子。兩個影子疊在一起，指尖壓著玻璃，壓著那個環形造物的方向。玻璃很涼，掌印一會兒就散了。
到了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