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三外殼上的三道疲勞痕，又長了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9日+2標準時。
白天它們還伏在散熱片底下，指甲蓋長短；到了這會兒，已經爬過了基座的第一道棱。痕是灰白色的，不是疤，是矽基晶格自己在裂。三道痕里，最老的那道是退火失敗那夜裂的；新兩道，一道跟著一次承壓，都是帳。最老那道還分叉，叉口細得像頭髮絲，燈光一轉，分叉的影子就在外殼上爬。痕不長，可它長在身上最不該長的地方——散熱片根部的應力集中區。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，這位置裂了，就不是修的事，是數日子的事。燈光一斜，三道痕的影子就疊在外殼上。
宋破天伸手，指腹懸在最老那道痕的上方，沒落下去。痕兩邊的晶格紋已經鬆了，松得能數出顆粒。他數了三顆，把手收回來——數清了，帳就實了；帳實了，就得多還一分。
灰霧也變了。薄了一分，透了一截。能見度從半米擴到一米出頭——看得遠了，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霧越薄，尾跡里的眼睛就越容易看見他們。
「霧照這個速度稀下去，「趙寂言說，「我們的隱蔽窗口會提前一截關門。蹲守點的修正得更勤。「
「那就勤著點。「蘇瀟瀟說，「我們從現在開始，跟霧搶時間。它稀一分，我們修一分——看是它稀得快，還是我們修得快。「
趙寂言把霧的衰減曲線投出來，曲線平得反常。「自然的霧不會這麼退。「他說，「有人在收——堡壘在抽這片空域的度規彌散層，當原料用。它不光造釘子，還抽走我們藏身的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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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置艙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著夜色頂出來：
晶格安全告警。黃區。應力：72.4%。疲勞裂紋未擴展。註：上次衝擊之後，「也許「二字已失效。散熱片嗡鳴頻率：5Hz，穩定下降中。
「它把'也許'刪了。「蘇瀟瀟盯著那行字，聲音不高，「原來還給自己留點念想。現在不留了。「
宋破天飄在岩三前面，指尖懸在散熱片上方，沒有碰。
王霽來過一趟，帶著便攜儀。她給散熱片量了轉速，給晶格量了應力，讀數謄得一絲不苟——這艦上她照看的病人，早就不是人了。她在檔案板上翻到空白頁，給岩三也開了一頁病歷。
「醫囑：不許崩。「她寫完，把筆別回口袋，「它看不懂，但我得寫。寫是我的事，看懂是它的命。「
她寫完，把病歷夾子合上，又打開，在頁腳添了一行小字：此病人無家屬簽字欄。
想了想，又添：全艦代簽。
嗡鳴透過空氣壓上他的指尖，不是均勻的，是脈衝式的——強，弱，強，弱，卡在弱轉強的接縫上。
「散熱片又卡了。「靈兒的聲音從艙門口飄過來。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，抱著膝蓋縮在門框邊上。「我數了。響半拍，空半拍，空得越來越長。「
「嗯。「宋破天說。
他手指往下滑，滑到疲勞痕上方，懸住。痕里的晶格紋路是松的，松得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存儲層——封存的死帳，安安靜靜躺在裡面，隨它們去。
「晶格還能撐多久？「他問。問完自己先知道這不是好問題。
副屏上的回答來得很快，也很平：
壽命以月計，不以日計。應力緩升中。下一次高強度衝擊，崩塌概率過半。崩塌後，滿容回流。建議：在崩塌之前，把該辦的事辦完。
「它最近很愛說'該辦的事'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上回是提醒，這回像催。「
「它沒催。「宋破天收回手，「它只是說實話。實話本來就催命。「
蘇瀟瀟把「催命「兩個字在板上圈了。她圈完抬頭：「那也得催在明處。往後它的每條通報，逐條上總帳——它說一次實話，我們記一筆。記滿了，就換它一條命。「
趙寂言把本源刻印的讀取模型調出來，在副屏上懸著，沒有展開。
「備選方案月度復盤。「他說，「結論不變：讀取刻印，晶格大概率當場崩解，暗紅全數回流，還帶著鏽釘諧波的殘留——鏽黏在債上，刮不掉。代價高於收益，維持封存。「
「說結果。「
「封存維持。這條預案排在清單最末，越放越末。「他的手指在屏上劃了一下，模型縮回角落，「它現在是全艦最閒的一份方案。閒著，是它最好的命。「
灰白線從副屏上探出去，朝主檔案庫方向探了一段。線頭剛碰到第一層度規柵欄的邊緣，就縮了回來。
「柵欄的密度比昨天又高了。「趙寂言皺眉，「它們在加固。被動傳感掃到的柵欄換崗空隙，有效期在縮短。縮短多少我說不準——所以更得抓緊。參數過期之前，得把這條縫盯死。「
「那就把有效期也記進帳。「蘇瀟瀟說，「什麼都在縮水，帳不能縮。「
「帳不縮。「宋破天說，「人縮一縮可以。「
沒人接這句。因為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，也都聽出了那句實話底下沒說完的半句：人縮到不能再縮的那天，帳就該替他出頭了。
李青俠從武器戰位飄到舷窗邊。他沒看灰霧，看的是尾跡。
「光點不是四個了。「他說，「七個。排成三角。間距比昨天緊了一截——在收口。「
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斧柄上的舊紋，摩了兩圈，停住。
收口收得越緊，說明它們越確定我們在這片霧裡。這句話他沒報——不是怕亂軍心，是報了也沒用。知道和不知道，眼下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：等宋破天說動。
「等岩三崩，或者等我們到主檔案庫門口。「他說，「哪樣先來，算哪樣。「
「帳不是這麼算的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帳要按我們算的算。先到的，是我們。「
李青俠扯了下嘴角，沒接話。他把這句話記住了——不接，也是記住的一種。
舊痕貼著鎖骨，37.2℃。他把這也咽了。沒到線，不報。
更深處的掃描波也變了。原來間歇性的探測，這會兒變成了脈衝，一下，隔一陣，又一下，規律得像節拍。
靈兒側著頭聽了一會兒。她的疤痕也跟著那脈衝，一下，一下，輕輕伏動。
「它在數。「她說。
「數什麼？「
「數岩三還剩幾下。「她抱著膝蓋，聲音低下去，「它也聽見散熱片的卡了。它在跟著那個節奏，一下一下地數。「
「數到零的時候，它會來。「靈兒說，「所以我們的數，得比它快。「
艙里沒人說話。被動傳感的屏幕上，脈衝還在跳，和散熱片的卡頓錯著半拍，誰也追不上誰。
趙寂言把兩個節奏疊在一張圖上。疊完他看了很久：「錯半拍，就還有縫。等它追到整拍上——「
「那就得在整拍之前，把事辦完。「宋破天接了過去。
張潮在傳感台邊上，守著他的珠子。珠子今晚很安靜，指向不變，溫度不變。他咂了咂嘴，沒嘗，也沒登記。不是不敢，是懶得。咸還在，人就還在，別的都是細帳。細帳攢到月底再算，王霽允許的。
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那三道疲勞痕。
「全隊聽好——從下一班開始，所有可能觸發衝擊的操作，報我審批。我們攥著它這條命，攥到主檔案庫門口。攥緊，但不許不用。攢到發霉的謹慎，等於沒有。「
幾個頻道先後應了一聲，低，短，齊。
蘇瀟瀟今夜的總帳，一行一行往下記：應力，緩升。霧，薄了一分。光點，七個，三角。記到頁腳，她畫了個空的小方框。
框裡還沒字。框是給「突發「留的。這幾年她養成了一個習慣——總帳頁腳永遠留一個空框，防的就是那些沒被任何一行提前記到的事。
「批了。「她寫下最後一條，「帳上就這麼記了。「
宋破天最後看了一眼那三道疲勞痕，沒再說話。他飄回自己的固定點，把自己扣進磁力鎖里——這個動作他最近做得越來越像王霽的病人。
鎖扣咬上的一瞬，他想起白天那條醫囑：不許崩。醫囑是寫給岩三的，也是寫給自己的。全艦都在執行它——用各自的辦法。
艙外，脈衝掃過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疾不徐，一副打算親自數到底的架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