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潮掌心那塊溫，到現在沒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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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26標準時。
幾個鐘頭前礦靈消散的時候，珠子涼了。可掌心還溫著，熱得不張揚，從指根一直壓到掌紋。他沒把珠子交進分析儀。王霽來收過兩回，他都說再等等。
「這不是數據。「張潮說，「這是人家最後一口。「
王霽看著他掌心裡那塊溫，沒伸手。她在醫療艙見慣了「最後一口「——有的最後一口是氣，有的是話，有的是一口氣沒咽下去的惦記。這一種她頭一回見：最後一口，是溫度。
「行。「她說，「溫度不歸儀器管，歸你管。「
她收回手：「那它今天歸你。明天的帳，明天再算。「
傳感艙那頭，靈兒坐在定位槽里，右手腕懸在半空，沒碰任何東西。
疤痕在響。
不是銀白。銀白封存未動，經脈還在修。是那道從腕橫紋爬到掌根的暗紅色淺疤，在皮膚底下發出極細的、持續的低鳴，貼著筋膜走。
頻率對得上。趙寂言隔著頻道核過三遍，礦靈消散前黏在疤痕上的那段殘餘，衰減得很快。理論上，再有一天，它就弱到被動傳感都聽不見了。
靈兒試著形容那道殘餘的觸感。不是聲音，也不是畫面。她說，恐懼是有顆粒的，一粒一粒，硌在疤痕底下。疲憊是涼的。那一絲信任是溫的，溫得很小心，始終收著，不肯鋪開。
她試著把這些說給頻道聽，說到一半停了。「說不清楚。「她說，「得像摸砂紙和摸綢子的區別——可我沒摸過綢子。王霽，等我好了，讓我摸一次綢子。「
王霽應了一聲，記下：復健項目，加一項。
「聽不見之前，「王霽按著靈兒的手腕，監護儀出聲，「它是全艦最響的東西。「
響不是問題。問題是方向。
「疤痕現在相當於一根豎著的細針，「趙寂言說，「針尖指著那段頻率的來路。議會要是正好在那個頻段上做掃描，針就亮了。概率不高——礦靈用的是他們自己的共振頻段，議會常規掃描不走那兒——但不是零。「
趙寂言把那段頻率拆開，濾波，放大。雜音底下有東西。
一組脈衝，翻來覆去地重複，間隔完全一致。不是噪音，是刻進去的。
他解了半個鐘頭，解出三個詞組。礦靈的共振語法沒有詞典，只能靠靈兒的疤痕做參照，一個一個對。
三個詞組，三種筆跡似的——頭一個詞組的頻率走得急，筆畫帶鉤；第二個沉，收尾往下壓；最後一個最短，也最輕，像寫它的時候，手已經在抖了。
「不是一個人刻的。「靈兒說，「是三個。三個不同的礦靈，一句一句接龍接出來的。「
對出來的三個詞組是：
別靠近。籠子。還債。
頻道里沒人說話。
它們消散之前，把警告塞進了最後一點頻率里。趙寂言說，怕我們追過去，也怕我們不敢去。
「壓掉它。「李青俠在武器戰位說，「一根會發光的針，插在靈兒手腕上。這買賣不值。「
靈兒搖頭：「壓不掉。頻率在肉里，不在皮上。剜掉疤，頻率跟著筋膜走。「她頓了頓，「而且它不響的時候，我能感覺到它在那兒。像屋裡多住了一個人，不說話，但是在。「
頻道里靜了。
「針留著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全艦風險記帳，靈兒腕上的針算一條。礦靈頻段列進每日被動掃描清單，趙寂言你盯著。針要是真有亮的那天，提前拔——但不是現在拔。現在拔，靈兒腕上這根針，就是礦靈頻段唯一的線。「他補了一句，「往後每日復盤加一條：針的亮度。「
「記下了，我盯。「趙寂言說。
蘇瀟瀟那邊，記錄板翻到了第六頁。
她在補帳。礦靈接觸這一段，從接觸那刻起逐條落紙：頻率特徵，交流方式，最後斷訊的方位。寫完她停了停，把筆擱下，從工具包底層抽出一本索引冊。
冊子裡夾著十七塊碎片。
這是她的私人台帳，不入艦上主檔——從三號信標上掰下來的殘片算起，往後，浮骸斷裂口剝的合金屑、探針自毀後撈回的焦黑晶芯、礦靈腔體孔壁上刮下的鱗粉結晶層，一塊一塊，她都給編了號。十七塊，按到手順序排，備註欄里寫著每塊的來歷和還沒兌現的用處。第三塊是探針自毀後撈的焦黑晶芯，當時趙寂言說是廢的，她留下了，後來廢芯里剝出了半頁實驗記錄。第十二塊是浮骸斷口的合金屑，嵌著暗紅色殘留，就是張潮刮不動的那批。每一塊留著的時候都像沒用，每一塊到最後都有帳要還。
她在冊子的最後一頁給這批碎屑立了條總規矩：不扔，不換，不嫌。來歷不明的，先收著；看著廢的，先收著；收了嫌占地方的——把嫌寫進備註，東西照舊收著。
這條規矩寫出來的時候她自己也覺得橫。可她管了這麼多年帳，橫一點的規矩，反而一條都沒破過。
第七塊，就是那片鱗粉結晶層。
「今天它兌現了。「蘇瀟瀟把第七塊從索引冊里取出來，對著燈看了看。暗紅色的結晶薄片在光下不透亮，邊緣毛糙，「沒有它，我們認不出礦靈的頻段，那道頻率也黏不上靈兒的疤。「
她把結晶片放回去，索引冊合上，在封面添了一行小字：第七塊，已啟用。用途：認路。
「往後還有十六塊。「她說，「各有各的帳要還。「
宋破天飄到傳感艙中央，把趙寂言歸檔的頻率包調出來，從頭到尾聽了一遍。雜音，碎波，恐懼里混著一絲不敢鬆手的信任。
「封存三級。「他說，「命名流民頻段。去第三處之前，把它從庫里調出來，單獨備份，分作三處存放。「
「怕主艦丟了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怕我們忘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礦靈不敢來找我們。那就等哪天我們去找他們。見到活的，把這段放給他們聽——讓他們聽聽，自己人最後留下的話。「
沒人接話。靈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。疤痕的低鳴輕了一分，像那個不說話的房客，翻了個身。
半個鐘頭到了。王霽過來收測溫貼。
「溫度開始掉了。「她說，「最後一截。「
張潮攤開手。珠子躺在掌紋里，暗色殼面早涼透了，那點溫果然在退，從指根往掌心收，收得極慢，一線一線地退，退到掌心正中，斷了。
珠子徹底涼透，變回一塊沉在掌紋里的石頭。張潮看了兩秒，把它攏進兜里，拉上袋口。
「樣本交樣。「他對王霽說，「最後一口，我送到了。「
王霽接過珠子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停下。她把珠子放進取樣袋，敲標籤的時候停了一下，把「樣本「兩個字刪了，改成：礦靈，無名氏。
她又停了一下：「儀器只能讀出溫度和成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
「讀不出它燙了你多久。「
張潮點了點頭，沒道謝。道謝這個詞用在珠子上，輕了。
他舌尖抵著上顎，鹹的還在，退乾淨之前，一直都在。
靈兒把袖口放下來，蓋住疤痕。低鳴隔著布料還在，輕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宋破天看了她一眼：「怕嗎？「
靈兒搖頭：「屋裡多住一個人，住久了，就不是客人了。「
傳感艙角落，記錄板第六頁，蘇瀟瀟寫下今天的最後一行：流民頻段已封存，內含警告一組，別靠近，籠子，還債。第七塊碎片，已啟用。針，還插在靈兒腕上——等它亮，或者等我們去找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