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分攤的技術路徑，可行。「趙寂言說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21標準時。
他把推演模型投上艙壁。灰白線織成網，網中央是宋破天的體徵輪廓，鹽錨印記從髖骨往上爬，脊椎入口處標著一道紅線。
「七火協同的架構，本身就支持負荷重分配。「他的手指在網裡一撥，輪廓裂成七份，每份拖著暗紅色的線，「按權重拆給全隊，每人承擔0.364。理論存活率，100%。「
「0.364，是均攤值。「他補了一句，「真到那一步，實際分配按七火權重走——那套權重現在還沒推完。換句話說，這個預案連數字都是臨時戶口。我把醜話說在前面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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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瀟瀟把記錄板豎著卡在腋下，沒翻開。
「說白了他身上扛的債，能拆成七份，全隊一起背。「她說，「帳面上，人都不死。「
「帳面上。「王霽從醫療頻道切進來，「器官衰竭率呢？永久性鹽錨債痕呢？你把一個人的器質性損傷複製給六個人，六個人全瘸——這比一個人死強？「
「比全隊覆滅強。「
「那是你的算法。「王霽說，「我的算法裡，醫好六條半腿，不如保住一條整的。拆東牆補西牆，牆全塌。我見過的分攤傷員，最後都死在'都能治'和'都治不好'之間——傷情均分，不等於希望均分。「
她說到這裡，停住了。那句話的下半截，她見過，不想說。艙里替她說了——靜默替她說了。
她頓了頓，把語速放慢了一分。
「我自己的規矩，你們都知道。「她說，「體溫掉了，先治自己，再治別人。這不是自私，是醫生得活著，才治得了病。分攤預案違反的就是這一條——它讓全船人同時變成病人。那時候，誰是醫生？「
李青俠抓著扶手，身體在失重里慢慢轉了個向，面向艙壁上的網。
「任務存續角度。「他說，「我提議：預案留著，鎖著，不是現在用，是絕境時用。萬一有一天真到了那個份上，有選項，比沒選項強。「
「留著可以。「宋破天開口了，「但要立規矩。「
他飄到網前，手指沒碰投影，隔空點著那七條暗紅色的線。
「不能主動把一個人的因果債，強行轉給同伴。「他說，「我扛到脊椎入口，是我自己的債。你們接了，債就變成你們欠的——欠誰的？議會的？宇宙的？還是我的？債這東西，認主。「
「債沒有主人，只有承受者。「王霽說，「但承受者不是容器，是人。你把暗紅拆給張潮，他味覺已經沒了兩樣，再加0.364，直接歸零。拆給靈兒，她的疤當場崩開。拆給趙寂言，他以後誰替我們截議會頻道？拆給我——「她頓了頓，「我以後治不了人，先得治自己。「
趙寂言趴在數據台上，額頭抵著邊緣，聲音悶悶的：「模型補了一晚上的真實參數。分攤後，每人損傷可逆概率，12%。不可逆，近九成。極端情形，器官衰竭。「
「12%。「蘇瀟瀟說，「賭命的時候，12跟零，沒區別。「
「但也不是零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我補一句。「李青俠說，「鎖，不是不信隊長。鎖是信到頭了——信他扛得住，也信我們自己：不到絕境，不添亂。「
「那就鎖死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預案上鎖。解鎖條件只有一個：全隊瀕臨覆滅的絕境，系統自動判定。常規作戰，任何個人無權調用——包括我。「
「包括我「三個字落地，艙里靜了一拍。
蘇瀟瀟把這一條在板上圈了一道。她管帳至今，批條見得多了，批給自己的，頭一回見。
「權限結構？「趙寂言抬頭。
「七人同時生物特徵認證，加岩三晶格簽名。「宋破天說，「缺一不可。「
趙寂言的手指在面板上敲了七下，不是普通輸入，是硬體級的中斷指令。面板彈出七枚光點，懸浮在艙內，暗紅色，微微起伏。
「按下去。「他說。
李青俠第一個。他把拇指按進最近的光點，光點由暗轉紅，吸了一滴血，認了。
靈兒第二個。按之前，她先說了一段話。
「守護不是計算。「她說，「但守護也不等於看著一個人扛到碎。預案留著，不是背叛，是備用。我同意鎖。「
她把腕上的疤痕貼上去，光點感應到銀白殘餘的頻率，閃了一閃，認了。
認完，她低聲補了半句：「帳上添我一名。「像是怕系統聽不見，又像是說給帳聽的。
張潮沒動。他盯著光點，忽然說：「按了，是不是就等於認了我可能燒穿？「
「是。「宋破天說。
「那我也按。「他飄過去，把掌心按在光點上，「認了，才輪得到我使勁不燒穿。「
光點溫了一分，認了。
蘇瀟瀟用筆尖按的。「指紋會磨，「她說，「筆尖不會。我的認法，長。「
光點認了筆尖，也認了這句話。它在板上多停了一瞬，才滅——像是把這筆登記成了長期戶口。
王霽按的是指紋，什麼都沒說。
最後一枚光點懸在宋破天面前。
他看著它，停了一息。這一息里他想的是推演艙里那句舊話——票在我手裡。現在，那張票分成了七份，誰也別想單獨攥著。
他伸手按下去。
七枚光點同時熄滅。暗了一瞬，又齊齊亮起一線灰白——那是岩三的晶格簽名，從推演艙深處漫過來，一格一格校驗，最後落定。
校驗走到最後一格，灰白停了停，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落定，不拖泥帶水。
「它驗完印，還沉默了半拍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像在給這份決議蓋章。「
副屏上，淡白色文字頂出來：
分攤預案已寫入底層硬體。上鎖完成。解鎖條件：全隊生存評分低於絕境閾值。當前評分：未觸發。心疼SU，38去一，37。
「儀式還收稅。「蘇瀟瀟挑了挑眉。
她把記錄板翻開，在總帳上添了一行：今夜，全隊按了七枚印。鎖一件事，和開一件事，用的力氣一樣大。
「它收的不是稅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它是在記帳。這艦上所有的東西都在記帳。「
宋破天把鹽罐往台面外側推了半厘米。罐底暗紅粒在粉里紋絲沒動——封存之後，它連顫都不顫了。
「絕境沒到。「他說，「鎖了。再補一條——絕境的定義，讓系統算，不許我們自己喊。誰張嘴喊絕境，誰就是在替全隊做決定。這個口子，不開。「
「散了吧。「宋破天說。
沒人動。又過了一會兒，李青俠先解的磁力鎖，然後是張潮。靈兒最後一個走，出門之前，她回頭看了一眼艙壁上還沒關的投影——七條線垂著，安安靜靜。
王霽飄回醫療艙前，在檔案板上只寫了一行：分攤預案，鎖。日期，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。
寫完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體溫計。35.9℃，正常偏低。她把這一項也記了，然後關燈。
黑暗裡，她對著空了的醫療艙，說了今天最後一句話。不知道說給誰聽，但總得有人說。
「都留著。「她說，「人也留著，預案也留著。一頁都不撕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