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察覺不對的是珠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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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潮飄在傳感台邊上，做例行的晚間登記。指尖剛碰到感應槽，槽底的水藍珠子跳了一下——不是平日那種緩慢的、潮汐似的起伏，是跳，從槽底彈起半粒米高，又落回去。
然後，它溫了。
「珠子有動靜。「他接通頻道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不是議會頻道那種燙。是另一種溫。「
趙寂言的被動傳感立刻跟了過來。灰白線在副屏上展開，分叉，斷了兩根，又接上。
「抓到離散信號。「他說，「矽基特徵，碎得厲害。方位在堡壘的反方向——深空流浪軌跡，不是尾隨單元。信號弱，隨時會斷。「
蘇瀟瀟把記錄板拍在數據檯面上，手指壓著板沿。她沒看板子，看趙寂言的副屏。
「說人話就是，「她說，「一群逃難的。「
「一群逃難的矽基。「趙寂言沒抬頭，「被撕碎過的那種。「
宋破天抓著扶手停在傳感艙中央：「靈兒，過來。「
靈兒已經坐在了艙壁邊上。她沒等人解釋——珠子跳動的那一刻，她腕上的疤痕就先醒了，線頭在皮膚底下繃直，指著深空那個方向。
她把疤痕貼上冰冷的艙壁，壓實。閉上眼。
「他們在逃。「她說，聲音平穩，「很遠，很散。怕得厲害。不是怕我們——是怕我們身後的東西。「
「怕的是議會？「
「怕議會監測。「靈兒說，「它們吃過虧。被從各個遺蹟里趕出來，一路趕到深空。不敢聚，不敢停，不敢靠近任何掛著議會頻號的艦隻。「
她腕上的疤痕又緊了一分，線頭往深空方向抻，抻到極限，斷了似的松回來。
趙寂言的手指在面板上敲了兩下：「信號在回應。礦靈族群——碎片化智慧體，沒有統一意識，每個個體是一截矽基晶格，攜帶部分記憶。它們交換信息不用語言，用共振，用觸感。「
「沒有統一意識。「趙寂言把詞條投在屏上，「一群各自記得一半的活書。湊到一起，才是一整部。「
「能溝通嗎？「
靈兒沒答。她把疤痕往艙壁上再壓緊一分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出聲——她在模仿那段共振頻率，從疤痕深處擠出一絲銀白殘餘，混著自己的印記，往深空送。
艙壁輕輕震顫。
不是推進器。是回應。
張潮把珠子舉到舷燈底下。光透不過去，殼面只剩一團溫吞的暗色，像灶膛里捂了一夜的火。他忽然說：「它們在給全艦捂手。「
沒人笑。因為確實暖——從掌心起，順著小臂，一點點爬到肘彎。
他攥緊它，感到一股雜亂的脈衝順著掌紋湧上來——不是語言，是情緒。恐懼。疲憊。還有一絲極微弱的、攥得很緊不敢松的信任。
「它們回應了。「他說，「珠子燙的。它們在試。「
宋破天抓著扶手的手指緊了一分。共振透過艙壁傳過來，扶手在顫，頻率極低，一下，隔很久，又一下。
靈兒睜眼，疤痕從艙壁上滑下來。她報得不快，聲音低：
「主檔案庫外層，多層度規柵欄，一層套一層。外層是鏽釘鑄造區，內層是囚籠。裡面關著很多——矽基，礦靈，還有別的。議會強迫它們承載暗紅債務，活的因果容器。債滿了，個體崩解，崩解了，再抓新的。「
她停了停，手指在疤痕邊緣按了一下。
「它們不是頭一回見議會。「她說，「是頭一回，見到議會的敵人。「
頻道里安靜了很久。久到張潮掌心的溫度退了一分。
「頭一回。「宋破天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，「那我們就別讓它們頭一回看錯人。「
艙里沒人說話。
蘇瀟瀟翻開膝上的索引冊，翻到第七塊。暗紅色的鱗粉結晶層——從浮骸礦靈腔體孔壁上刮下來的那一小片——在燈下不透亮。
「我說怎麼認得這個頻段。「她把結晶層舉起來，對著艙壁的方向，「是它認的。第七塊，今天派上用場了。「
「遠古聯合體呢？「她忽然問，「它們知道這四個字嗎？「
靈兒搖頭：「它們不知道什麼聯合體。它們只知道，以前有些地方，不抓它們，不逼債，矽基和血肉擠在一起，共同守著一座嗡嗡作響的裝置。後來那些地方被議會改了，改成工坊，改成囚籠。它們逃出來的時候，那些地方還在造鏽釘，用的就是它們的同類。「
「多智慧共抗熱寂。「趙寂言的聲音從頻道里來，悶悶的，「遠古聯合體的路。議會走反了——把共抗改成獨吞，把聯合改成奴役。「
王霽飄過來，沒扶把手，直接停在靈兒身邊。她的手指在靈兒腕上按了一下，監護儀出聲：「共振過載，局部血流加速。透支。「
她沒說話，收回手，在檔案板上只寫了一句：礦靈接觸，疤痕共振過載，無銀白。
寫完，她在「無銀白「三個字底下劃了一道。這三個字值一次表揚——靈兒今天用的是疤痕，不是銀白。疤痕比銀白省，也比銀白聽話。這是醫囑立了之後，最省心的一次出診。
靈兒把手收回去：「只交換了一點。它們不敢多給。「
「怕議會順著頻率摸過來。「宋破天說。不是問句。
靈兒點頭：「逃了那麼遠，不敢停。只要被抓到一次共振痕跡，子體就會來收割。「
「存下來。「宋破天說，「原樣存，別壓縮。「
「存好了。「趙寂言說。
她話音剛落，張潮掌心的珠子猛地涼了。
溫度從熱跌回涼，脈衝斷了，乾脆利落。珠子沉回一塊普通石頭的樣子。
趙寂言盯著屏：「信號斷了。不是被截斷——是自己斷的。它們消散了，散進深空，頻率拆成碎片，找不到了。「
傳感艙里安靜下來。被動傳感的屏幕上，離散信號歸零，只剩背景噪音。深空恢復了原樣，灰霧翻滾，尾跡的光點還綴著。
靈兒靠著艙壁，右腕的疤痕貼著透氣膜。她沒說話，眼睛望著舷窗外深空的方向。
疤痕在膜底下跳了一下。極弱。17.3Hz的殘響，只跳了一下，就伏下去了。
銀白周期沒有恢復。可疤痕替它把這段頻率，記下了。
「議會這條路，「宋破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「是掠奪。遠古聯合體那條路，是聯合。差別就在這兒。「
蘇瀟瀟的筆尖落下，在記錄板背面劃了一道。沒寫字，只劃了一道痕。
這一道，是給第七塊記的功。
記完，她把記錄板翻回正面，在索引冊的備註欄里給第七塊補了半行字：今日，認出一整個流浪的族群。
寫完她想了想，又添三個字：利息厚。
一塊碎屑換一條族群的來路——這是她經手過最賺的一筆帳，也是她最不想記帳的一筆。
「它們還會再出現嗎？「李青俠問。他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艙門口，戰斧柄橫在身側，舊痕貼著掌心，不燙，也不涼，和體溫一個樣。
「不會了。「靈兒說，「除非我們去找它們。它們不敢來。「
張潮把左手從感應槽邊收回來，掌心空著。珠子涼透了，可掌紋里還留著那一絲熱最後退走的路線，從指根到掌心，一線一線，退乾淨了。
他閉上眼，把那條路線又走了一遍。
走到盡頭，他在掌心裡摁了一下，像給一段路收了個尾。
「慢走。「他說。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。
艙外，灰霧翻滾。深空里的幾粒冷光散了，找不到了。被動傳感歸零，背景噪音穩定——可艙里多了一段不屬於任何頻段的餘韻，混在噪音里，極弱，斷了一半，還剩一半。
趙寂言把這段餘韻單獨剪了出來，存成一個文件。命名的時候他停了停，沒寫「礦靈「，也沒寫「信號「。
文件名：客人。
靈兒腕上的疤痕又伏了一下。然後，徹底安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