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二百二十一章 疤痕封死,債歸一身

  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11標準時。

  遺蹟的諧波是晌午時分掃過來的。被動傳感捕獲到一縷雜亂的波動,來自主檔案庫方向,強度很弱,沒有攻擊性。它只是掠過,掃了一圈,走了。

  岩三的應激比所有人都快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,🅣🅣🅚🅰🅽.🅣🅦隨時看 】

  安置艙副屏上,淡白色文字頂出來,沒有前綴,沒有編號:

  外部諧波接觸。疤痕封存協議啟動。吸收:零。折射:零。透過率:100%。

  封存模式:療養。常規時段,負荷直灌宿主;戰鬥與躍遷時段,可申請解封。申請權限:艦長。

  封存不是防禦。防禦還要擋一下,封存是連擋都不擋——十四道疤痕齊齊閉合,一道不剩。全部負荷,繞開晶格,直灌宿主。

  蘇瀟瀟盯著「療養「兩個字看了兩秒。它給自己放了假,假條上寫著:隨時待命。

  靈兒腕上的疤沒有響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。以前這種波動掃過,她的疤痕總會應半聲。這一次,全部繞開了她,湧向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蘇瀟瀟抱住了記錄板。張潮捂住了珠子。全艦隻有一個人的身體,被岩三選作了出口。

  宋破天正飄在安置艙,手還搭在鹽罐邊上。

  墜意砸下來的瞬間,他攥住了扶手環。酸脹從髖骨上砸下來,砸進骨縫,一寸一寸地壓實。它沒有再往上頂——它在量。量他的骨頭還能裝多少,量完了,就地坐實。

  小指根部的淡紅印記燙了一燙,邊緣往掌根方向洇開一線。

  「王霽,進來。「他說。

  「已經在路上。「

  王霽進來的時候,便攜監護儀已經貼上了他的小臂。她沒看屏,先看他的臉。

  「能說話,說明沒滿。「她說,「手伸出來。「

  他把手遞過去。這套問答兩天裡走了三遍,誰也沒嫌煩——病人遞得越來越順,才是讓人心裡發沉的事。

  她托著掌根,對著燈。

  「寬了一線。「她說,「不多,但記檔。膝蓋跳反射延遲半拍——舊傷加新壓。宋破天,按這個壓法,一天半到兩天,深層帳就摸到脊椎口了。到時候不是酸脹,是別的。到時候再說。「

  「別的,是什麼?「宋破天問。

  「先是手指尖發麻。「王霽說,「然後是名字。你會看著一件東西,叫不出它的名字。順序我說不準——檔案里,沒有活人寫到那一步。「

  宋破天沒說話。

  「我包里備了一針。「王霽把底帳頁翻到新的一行,「不是治你的。是讓你在別的來的那天,能睡過去的。我不會輕易用它——除非你自己開口。「

  「到時候再說。「宋破天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「別以為我在嚇你。「王霽把這一筆寫進底帳頁,「我從來不嚇病人。我只給期限。「

  她把「期限「兩個字落紙的時候,筆尖頓了一頓。這兩個字,她寫給自己的成分,比寫給他的多。

  靈兒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安置艙門口。她沒進來,靠著門框,看著岩三外殼上那十四道閉合的疤。

  那些疤暗著,灰白,一道一道,顏色褪盡了。

  「它把門都關了。「靈兒說。

  「它在保自己。「宋破天說,「也對。它要是崩了,我的帳上再多一筆活期的。它封死,我起碼只剩一本死帳。「

  靈兒沒接話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疤。兩道疤,一個是她的,一個是矽基的,此刻安安靜靜,誰也不比誰響。

  她飄過去,把額頭抵在岩三的外殼上,停了一息。

  外殼是涼的。她什麼也沒說。矽基不需要安慰,她也不需要說。這一秒,記的是她自己的帳。

  艦橋上,趙寂言的聲音從頻道里過來:「尾跡有變。原來三個光點,現在是四個。「

  「是增援?「

  「不是。「趙寂言頓了頓,「第四個藏在主光點後面,暗了一截。不是戰鬥單元——是採樣探頭。它不強攻,只跟著,把我們每一次承壓的讀數,一層一層掃回去。「

  「掃回去給誰?「

  「給會做算術的人。「蘇瀟瀟接了過去。她把記錄板拍在檯面上,「心疼SU,39去一,38。暗紅表層進了一點,現在2.554。信標讀數不在我這頁了——歸索引冊,歸第一塊。今天的帳,散在各頁上,誰都跑不了。「

  「它們越扛,「趙寂言說,「它越學。「

  「那就別白扛。「宋破天說。

  「還有件事。「蘇瀟瀟說,「明天我把各頁匯一次總。我這本記的是艦,王霽那本記的是人,趙寂言的推演備註記的是數。三本分開記,容易漏。匯一本總帳,誰來都翻得著。「

  「給誰翻?「

  「給贏了的我們。「她說,「或者,給後來的人。「

  「總帳放哪兒?「

  「儲物櫃,跟索引冊一層。「

  「那地方越來越擠了。「

  「擠點才像家。「蘇瀟瀟說。

  李青俠從武器戰位飄到舷窗邊。他沒看光點,在看灰霧——霧還是那片霧,可他知道霧裡多了一隻眼睛,那隻眼睛不眨。

  「第四個交給我盯著。「他說,「它敢再靠近一圈,我讓裂天推它一肘。「

  「不許動。「宋破天說,「它要的就是你先動。「

  李青俠沒吭聲,把這句話咽了。咽得很不情願,但咽了。

  咽下去的命令在他胸口燒。舊痕貼著的那塊皮膚,燙了一分。他把溫度也咽了——還沒到線。等它真過了線,再報不遲。

  生活區里,張潮對著登記板發呆。剛才那陣諧波掃過的時候,他又咂了一下嘴。

  舌面上只剩咸了。苦,正式退場。醋和醬油,從此一個味。

  他在登記板上寫:苦,退場。寫完看了看,覺得「退場「兩個字太客氣,劃掉,改成:苦,沒了。

  王霽翻到他這頁,在「苦,沒了「後面添了半句:已登記。往後每沒一樣,登記一次。登到最後一欄,她來收板。

  趙寂言補了一句:另外。從下一次承壓開始,我們換著法子扛。同一個姿勢被它掃全了,它就能建出我們的模型。我們不給它湊齊的那次。

  宋破天最後飄回安置艙。

  岩三的散熱片還在轉,慢,穩。十四道關死的疤嵌在外殼上,灰白,安靜。它把自己從這場債里摘出去了,摘得乾乾淨淨,只剩一道義務:通報。

  副屏上,淡白文字最後頂出來一行:

  疤痕封存完成。療養模式生效。本機常規時段不再承接負荷。宿主保重。

  「它跟你說保重。「蘇瀟瀟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,聲音放得很輕。

  「收到了。「宋破天說。

  他站在十四道疤前面,站了很久。

  灰霧的碎屑還在撞艦殼,沙沙的,極輕。

  他聽著那個聲音,忽然覺得這艘船很輕——所有的重量都被歸攏了,歸攏到一個人的骨頭裡。

  然後他說了今天最重的一句話,不是說給岩三,不是說給王霽,是說給這滿船被分攤到各頁上的帳:

  「債歸一身。「

  意識深處,彩兒輕輕應了一聲。不是贊同,是記帳——她也把這句記下了,記在她那間放小事的屋子裡。那間屋子如今有了第二件大件:頭一件是鹽罐的裂紋朝左,第二件,是這四個字。

  舷窗外,尾跡里,光點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