檔案板上新夾了一頁紙。紙很薄，字很重。
燧人號固有時第148日+8標準時。
王霽把這頁紙夾進宋破天的病歷，是今天的第一件事——三天前開的那頁是急就章，邊角都卷了，她重新謄了正式頁。標題還是那兩個字：底帳。底下第一行，謄的是小夜班留下的體徵記錄，字跡工整，只有一處塗改。
宋破天飄到醫療艙的時候，她正在核對。
「手伸出來。「她說。
這是今天第二遍有人對他說這四個字。他把手遞過去。王霽托著他的左手，對著燈看掌根。
「穩住了。「她說，「一夜沒漲。邊緣比昨天清了半分——不是擴張，是定了型。你的印記在長牢。「
「長牢是好事？「
「印記長牢，說明深層帳安分了。「王霽鬆開他的手，「安分不代表友好。它只是找到了舒服的姿勢，趴下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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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這一筆記進底帳頁。筆尖划過紙面，沙沙的。
張潮那份味覺記錄也掛在檔案板上。她順手翻開：咸，穩定；苦，緩退；其餘各欄，空著。空欄一天比一天多。她拿起筆，把「其餘「那一整欄劃掉了——往後，沒有的東西，不記。
宋破天看著她寫完，沒走。
「還有事？「王霽問。
「沒什麼。「他說，「就是想看看這頁紙。我的債，現在有一頁紙了。「
「債有一頁紙，人就得有一本帳。「王霽把檔案板扣上，「去忙你的。別在這兒耗著，耗著也算我的工作量。「
宋破天飄出醫療艙。
意識深處，彩兒的聲音浮了上來。她聽見了這些天所有的報數，包括趙寂言從遠古日誌里翻出的那句殘行——深層帳壓到極處，先丟小的記憶。
「先丟小的，是嗎。「她說。聲音比先前實了一分，「那從今天起，我每天替你記一件小事。記到你嫌煩為止。「
宋破天飄行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「小事有什麼好記的。「
「小事就是以後會先沒的那些。「彩兒說，「我比誰都清楚這個。所以從今天開始，你忘性還沒上門，我先替你存著。「
「存哪兒？「
「存我這兒。「她說，「我別的沒有，地方有的是。「
宋破天沒再說話。他飄到安置艙，把鹽罐從基座上捧起來，托在兩手之間。裂紋朝左，釉面上的舊磕痕朝著燈。他看了幾秒，把它放回去。
「第一件事。「彩兒說，「今天，罐子的裂紋朝左偏了一分。昨天它朝前。你剛才看見了，但沒記住。「
宋破天低頭。她說得對。他看見了，沒記住。
「記好了。「她說，「明早我考你。「
傳感艙那頭，靈兒坐在定位槽里，左腕換回了透氣膜。壓板拆了，疤痕晾在空氣里，顏色比昨天淺了一線。
她在做聽力練習。
新霧區的背景噪音底下，那些很低的、很多的聲響還在。她試著數那些聲響的個數。數到二十多個就亂了，它們互相疊著，不分彼此。她換了法子，不聽個數，聽遠近——近的沉，遠的飄。最近的那一批，在她疤痕里留下一線極輕的回震，遠遠地，應了她半聲。
她睜開眼，沒把這半聲報出去。有些東西，先自己存著。
一夜過去，它們沒走遠，也沒靠近，就那麼待著，像一片不挪窩的潮水。
「它們不急。「靈兒對著頻道說，「急的是我們。「
「不急的東西最纏人。「蘇瀟瀟接了一句。她坐在數據台前，膝上攤著那本索引冊。
她今天翻的是第一頁。第一塊，三號信標殘片——一切的開始。她取出讀數筆，把最新的共鳴讀數謄進去：58.62%。
「從45.35漲上來的。「她自言自語，「攢了多少遭罪，才漲這麼一點。「
第三塊的探針晶芯、第12塊的合金屑，她也逐一翻出來看了一遍，讀數各歸各位。編號到17為止，第18格空著。張潮的碎片占了第17格，密鑰不入冊，那是她立過的規矩。第18格留給什麼，她還沒想好。
也許，留給「以後再說「。
她合上索引冊前，在備註欄里添了一行：增長主源，浮骸碎片。缺口，校正係數。底下劃了道線——這道線後面的事，還都沒發生。
趙寂言從數據艙抬起頭，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分，但眼神是亮的。他把一塊副屏轉過來。
「水藍權重，初稿。「他說，「用靈兒的印記頻率做基線倒推的。誤差15%，偏大，但能用了。「
他把那條初稿換算成了一句人能聽懂的話：分攤真到那一步，張潮的過濾層最多替全隊扛一炷香的量，多一息都不行。
這句話他寫進了推演備註，框了紅。
「翠綠和玄墨呢？「
「在路上。「趙寂言說，「再給兩天。三天之內，三火齊稿。「
「鎖呢？「蘇瀟瀟問。
「鎖還在。「宋破天說，「齊了，不等於敢用。預案歸預案，鑰匙歸系統。這條不變。「
趙寂言點頭，揉了揉眼睛：「那我這兩天的覺，算是沒白睡——排班表上那一格，我終於用上了。「
「批准你今晚少推一個鐘頭。「宋破天說。
趙寂言低下頭繼續算：「你批你的，我推我的。「
E區，三維壁球場的磁吸地板上，李青俠在揮斧。
沒有機甲，沒有赤紅，就是戰斧本身。失重里，斧頭的每一次揮出都要靠反作用力收住，他練的就是收。收得住，才能在霧裡劈出第二下、第三下。
斧刃擦過壁球場的壁面，刮出一道淺白的痕。他盯著那道痕看了一會兒，又揮了一斧。
蘇瀟瀟飄進球場的時候，他沒停。她也不催，抱著記錄板靠在門框上，等他揮完收勢，才把折角的那頁遞過去。
「干涉率複測完了。「她說，「你臨場學的那幾下，錯了一下的角度。「
「哪下？「
「第二下。心率上去的時候，斧面偏了半分。「
「廢話。「李青俠把板子還她，「心率不上來的，那還叫打仗？「
「所以記下來了。「蘇瀟瀟把板子收好，「下回讓心率慢半拍再劈，還是讓斧面快半分——你挑一個，練。「
「下次砍準點。「他低聲說。這話不是說給誰的。
傳感台邊上，張潮在給珠子做登記。
珠子掛在感應槽里，一夜沒挪窩，指向堡壘的方向，一動不動。他拿著王霽給他的登記板，一格一格填：指向，恆定。溫度，常溫。異常，無。
填到「備註「欄，他停了筆。
昨晚他做了個夢，夢見珠子領著他在一片大霧裡走路。夢裡他沒有問珠子要去哪兒——跟著就對了。
他想了想，在備註欄里寫：它認路。我不問。
王霽收登記板的時候掃了一眼備註，沒說話。轉身前，她把「珠子「兩個字圈了，在旁邊添了兩個字：搭檔。
王霽收班前，把底帳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穩定，穩定，還是穩定。她把筆擱下，在頁腳簽了名。
檔案板上，那頁薄紙被燈光照著，字一行一行，安安靜靜。
宋破天睡前又去了一趟安置艙。鹽罐在基座上，裂紋朝左。
他站在罐前，忽然想起彩兒白天說的話，就對著罐子，很小聲地背了一遍：今天，裂紋朝左偏了一分。
意識深處，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及格了。「她說，「明天繼續。「